草庐内,药香盈室。
周生接过牛山老人递来的中药,一口饮尽,只觉一股中正平和之气悄然滋生,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铜镜中,他鬓角的那几缕白发似乎都变淡了些。
这汤药居然能增加寿元!
周生已经意识到,这一碗看似普通的汤药,其中蕴含著多少名贵的药材,更被对方的医术所惊。
「山医命相卜,乃道家五术,老叫花不才,跟随恩师多年,倒也学了几分本事,只不过和恩师相比,便是米粒比之皓月,驽马比之麒麟……」
顿了顿,牛山老人的语气中多了一丝希冀。
「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不要拜师?只要你做了我的小师弟,不仅老叫花日后鼎力助你,咱们这一脉的传承,更是会对你倾囊相授!」
一位神机妙算,且擅长丹阵符器的大宗师,再加上帝师刘伯温的传承,如此条件,放眼天下恐怕都很难有人不心动。
可周生只是神色微微泛起波澜,声音依旧沉静。
「敢问前辈,倘若拜了师,我要付出些什么?」
他始终相信,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像牛山老人这种绝顶聪明之人,绝不会做赔本买卖。
这般丰厚的好处,并没有让他利令智昏,反而更加警省。
「责任。」
牛山老人收起笑容,声音多了几分沉:「恩师之死有蹊跷,你若成了他老人家的弟子,这仇便不能不报,以及……恩师的遗愿。」
周生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好,我愿拜师。」
牛山老人却突然一笑,道:「好你个滑头,居然打算先拜师,等我倾囊相授后再回溯光阴,重新选择不拜师?」
周生咳嗽一声,被人说中了算计,却并不感到尴尬,只是苦笑道:「实在是前辈说得不清不楚,晚辈害怕有坑。」
牛山老人摇头叹了一声,道:「你修成光阴大道,倘若真要耍无赖,世上又有谁能阻止?」
「也罢,老叫花便将师门之秘告知于你,至于最后拜不拜师……全看你自己心意。」
倘若周生悟的不是那玄妙莫测的光阴大道,以牛山老人的脾气,就算其是如张三丰一般的八劫大能,他也不会选择毫无保留地说出那个藏了三百年的秘密。
可他悟的道偏偏是那至高无上的光阴。
以牛山老人的智慧,立刻就想通了,对周生这样的旷世奇才,单纯用利益来捆绑是行不通的,需要付出真心。
「多谢前辈。」
周生的声音微不可察地轻松了几分。
「我们这一脉,源自楼观道尹喜祖师,至今已有三十五代,每代都只有一两个传人,行走世间,或入世扶龙,或出世观星。」
「如春秋战国时的鬼谷子、秦朝的黄石公、汉初张良、三国武侯、唐时的袁天罡、李淳风等,皆是老叫花的师门前辈。」
听到这些大名鼎鼎耳熟能详的名字,饶是周生也为之震惊。
尹喜祖师就不用说了,楼观道的鼻祖,老子西出函谷关时便是他命人拦下,才有了那五千言的《道德经》。
道教中尊其为无上真人,玉清上相,常与老子配祀。
而像鬼谷子、黄石公、张良、诸葛武侯、袁天罡、李淳风等人,要么是传说中的隐士高人,要么是名垂千古的英雄豪杰。
入世扶龙,出世观星。
这一刻,周生对这八个字顿时有了一个更加清晰的认识。
「历代师门前辈,皆是通天彻地之才,智慧如渊,遇盛世则隐,遇乱世则出,在长达数千年的传承中,却总是无法打破一个魔咒。」
「什么魔咒?」
周生不禁有些诧异,这么多如雷贯耳的大人物,且都以智慧擅长,居然都破解不了?
牛山老人并没有立刻说出,而是微微沉了沉,仿佛喉咙里的字眼格外沉重。
「为何世间,无法建立一个永远太平的盛世?」
周生一顿,立刻明白了那个魔咒是什么。
历史周期律!
封建王朝,不管再怎么辉煌璀璨,哪怕能出现如唐太宗那般的雄主,最终也会走向腐朽、没落。
「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你见过数千里道路旁堆满白骨的样子吗?」
牛山老人摇头苦笑,眼中露出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脸上的皱纹如刀刻般深邃。
「我见过。」
「当时我还小,随恩师出世扶龙,自幽州至江州,数千里地,白骨蔽野,十室九空,偶见活著的百姓,却已沦为军粮。」
「我问师父,是不是等咱们扶龙功成,百姓们就能活下去了?」
「师父却说,不是。」
「他老人家当时看著那满地的白骨,还有那无数被吊死的赤裸女尸,突然停下不走了,驻足了整整七天七夜,冥思苦想,最后说了一句,没意思。」
「没意思?」
「是的,没意思。」
牛山老人回忆道:「师父说即便成功扶了真龙又如何,再过个两三百年,这天下一样会乱,道路旁一样会布满白骨,如此循环往复,何时才是个头?」
「师父说,他不想扶龙了,他想……斩龙。」
周生心中微震,原来帝师刘伯温之所以要斩龙脉,不是因为大玄太祖的命令,而是自己的志向?
这就能解释通,为何刘伯温明知道那条长白山的龙脉得苍天庇佑,却还是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其斩断。
「扶龙只是与人斗,斩龙却是与天斗。」
「从那一刻,师父便下定决心,要穷尽毕生所学,无论如何,都要开创出一个永恒的盛世,一个永远不会改朝换代的天下!」
「这条路很凶险,但师父义无反顾地去做了,他先是寻到了当时的真龙,大玄太祖李青玄,扶持其问鼎天下后,又连斩九十九条龙脉,并舍弃一切斩断了最后的长白山龙脉,将其一分为九。」
「从此,九子龙脉若不聚齐,便无法改朝换代,大玄就能成为世间最后一个王朝。」
「师父成功了,却也失败了。」
牛山老人胡须微颤,眼眶微红,就连声音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后,连自己的尸身都被算计,成了玄穹司的历代「司主」。」
「那可是一位渡过了八次天劫的地仙呀,生前尽忠,死后却依然不得安生,这么多年来,师父的尸身为李家南征北战,荡平了无数强敌,却也暗伤凝聚,法力损耗,到如今,早已千疮百孔。」
「更可悲的是,师父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只是一个苟延残喘,却永远不会终结的乱世。」
「这条路,错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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