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这海,不像海。
倒像一口没边的黑锅。
风一吹,浪头一层压一层。
那条小帆船就在浪缝里钻。
钻得跟耗子似的。
船头那个倭人探子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怕。
也是馋。
他这一路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
长崎真肥。
肥得发亮。
煤场一堆又一堆。
副栈桥还在修。
炮位看着唬人,可又像刚立起来没几天。
港里运输船多。
真正的大铁船,没见着几艘。
这要是让英吉利那帮红毛知道了,谁还坐得住。
他想着想着,连呼吸都急了。
一边催人摇橹。
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可长崎的灯火已经离得远了。
远得像海面上浮着一串鬼眼。
另一边。
离长崎外海百余里。
一片背风的小湾里。
十几条高桅帆船正压着海面轻轻起伏。
船身都不算新。
可炮口不少。
桅杆也高。
船头涂着各式各样的纹章。
有狮子。
有十字。
也有几面挂得很低的商团旗。
最中间那艘最大的三层炮甲板帆船上,灯火通明。
甲板上站着一群红毛军官。
一个个披着呢斗篷,鼻子冻得通红。
为首那人个子很高。
肩很宽。
下巴上胡子刮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叫理查德·霍华德。
是英吉利东洋商团临时拼出来的“护航总指挥”。
说白了,就是海盗头子里混得最好的那个。
能打。
也够贪。
这会儿他正举着望远镜,朝东边看。
可除了黑,还是黑。
身后有人低声开口。
“上校。”
“那条船回来了。”
理查德慢慢放下望远镜。
“带上来。”
很快。
那倭人探子就被拖上了甲板。
一上船,他腿就软了。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额头砸得木板咚一声响。
他不敢抬头。
只敢把怀里的油布包高高举起来。
旁边一个会说倭话和几句蹩脚汉话的翻译凑上去,叽里咕噜问了半天。
问一句。
那倭人就磕一个头。
问到最后,额头都破了。
理查德听得不耐烦。
“直接说。”
翻译赶紧转过头。
“他说,长崎港正在扩建。”
“很乱。”
“很忙。”
“煤场露天堆放。”
“副栈桥未完工。”
“东面的重炮到了,但炮位还没稳。”
“港中以运输舰和修船工船为主。”
“主力铁甲舰大多不在。”
“他说,如果要动手,最好就在这几日。”
这话一落。
甲板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亮得像狼在夜里看见肉。
左边一个肥胖的商人立刻吸了口凉气。
“我就说吧。”
“那群东方人把摊子铺得太大,迟早顾不过来。”
“北美要兵。”
“天竺要兵。”
“新大陆要运金子。”
“他们不可能处处都重兵压着。”
旁边另一个秃顶军官也跟着点头。
“长崎是他们新拿下来的港。”
“修得再快,也是新港。”
“只要一把火烧掉煤场,再炸了栈桥,他们跨洋的腿就断一半。”
“到时候,北美那边就成了海上的孤儿。”
有人一听这话,连酒都顾不上喝了。
“那还等什么?”
“咱们不是就冲着这个来的么?”
“烧了港,夺了煤,再抢几条运输船,回去人人都是爵士。”
甲板上顿时一阵低低的笑。
那笑里带着血味。
也带着算珠拨动时的脆响。
理查德没笑。
他只是盯着那个油布包。
“打开。”
翻译赶紧蹲下,七手八脚把油布拆开。
里头是一份画得很粗糙的草图。
可再粗糙,也看得出个大概。
港区位置。
煤场位置。
副栈桥方位。
东炮台所在的山脊。
甚至连几处仓库和沉淀池都给画了出来。
理查德低头看了半天。
越看,手指敲桌面的动作越快。
这草图不精。
可越不精,越像真的。
因为真探子拿到的东西,从来都不可能整整齐齐。
若是太工整,反倒假了。
他心里这点戒备,刚升起来一点,就又被压下去不少。
这时。
船尾那边慢慢走来一个老头。
披着旧军披风。
脸被海风吹得像风干的牛皮。
左眼眯着。
右脸还有一道老长的疤。
他是这支临时舰队里资历最老的一个船长,叫布莱克。
以前混过私掠船。
也和西班牙人干过几场。
海上的腥风血雨,他闻得比谁都多。
他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草图,就冷冷开口。
“太顺了。”
甲板上的笑声一顿。
理查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布莱克嗓子沙哑得像磨砂纸。
“意思就是,太顺了。”
“咱们刚派出去的人,第二夜就摸清了港区,还活着回来。”
“华夏人如果真那么蠢,西班牙人就不会在长崎被打成烂木头了。”
这话一出,几个军官脸色都不好看了。
有人皱眉。
“老布莱克,你是不是被东方人的铁船吓破胆了?”
“长崎那一仗,西班牙人是迷了路,又撞上了正主。”
“咱们现在可不是乱撞。”
“咱们是有备而来。”
布莱克冷笑。
“有备?”
“你那点备,在203毫米大炮面前,跟纸有什么区别?”
“别忘了,波斯湾那批十字军怎么没的。”
甲板上顿时安静了些。
连刚才最兴奋的几个,也都不吭声了。
没办法。
人名能骗人。
国号也能骗人。
可沉进海底的船,不会骗人。
华夏那批蒸汽铁甲舰的名声,早就在海上飘开了。
不是没人不怕。
只是太多人舍不得那口肉。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那个倭人探子。
“你看到铁甲舰了吗?”
翻译连问带比划。
那倭人赶紧摇头。
又急忙说了一串。
翻译转述。
“他说没见到。”
“只看见两艘蒸汽运输船。”
“还有几条拖船。”
“而且港里全是苦役和工匠,像是在赶工。”
“他还说,东炮台那边吊上去的大炮,只推进去一门,另一门还在山下。”
理查德眯起眼。
这就更像了。
忙。
乱。
急。
像极了一个新港口最危险也最脆弱的时候。
商人的脑子开始算账。
军官的脑子开始算战功。
海盗的脑子开始算怎么分赃。
只有布莱克的脑子,还在算棺材。
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神,心里就知道,要坏。
果然。
理查德慢慢直起腰。
“再派两条船。”
“从南北各绕一次。”
“只看,不靠近。”
“若情形一样,后天夜里动手。”
有人立刻追问。
“目标?”
理查德一巴掌拍在草图上。
“先烧煤场。”
“再炸副栈桥。”
“若东炮台没稳,就抢山头,钉炮位。”
“如果他们真没主力舰在港内,我们就顺手拖走运输船。”
“若能把几条煤船一并带走,那这趟就赚大了。”
商团胖子听得心都快飞了。
“还有仓库!”
“那里面一定有军火和粮食!”
“我敢打赌,华夏人不会把所有贵重货物都运走。”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
“放心。”
“该是我们的,都会是我们的。”
布莱克听到这儿,终于骂了一句。
“狗屁。”
“现在还没开打,你们就已经在分赃了。”
“东方人最可怕的,不是炮。”
“是他们总喜欢先让你做梦,再把你梦里的东西连命一起拿走。”
理查德脸色一沉。
“布莱克船长。”
“你若怕,可以留在湾里看船。”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甲板上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布莱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了一声。
“留?”
“我若不跟着,你们这群蠢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走到船尾时,又丢下一句。
“多备点救生艇。”
“还有。”
“真要动手,别全挤进港。”
“至少留一半在外海。”
理查德没接话。
他不喜欢这种扫兴的人。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肉已经端到嘴边的时候。
可他也没傻到全不听。
老海狼的臭脾气归臭脾气。
经验总是真的。
于是他朝副官一摆手。
“照他说的。”
“分两梯队。”
“主攻港口。”
“第二梯队在外海压阵。”
“若有铁甲舰回来,立刻示警。”
副官领命而去。
很快。
整支小舰队都动了起来。
有人检查火药桶。
有人清点登岸斧和钩索。
有人把火油桶一桶一桶往甲板拖。
连桅杆上的瞭望手都多了一倍。
甲板边,那个倭人探子还跪着。
他跪到腿都麻了。
心里却越来越热。
因为他听得懂一点。
他知道。
自己这条命,多半是保住了。
而且,只要这一仗真打赢,说不定还能捞一笔。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理查德就淡淡扫了他一眼。
“关下去。”
“等打完再放。”
翻译愣了下。
“上校,他带回了情报……”
理查德面无表情。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乱跑。”
“若情报是真的,他有功。”
“若是假的,他第一个上绞架。”
那倭人听不懂全句。
可“绞架”这词,他听懂了。
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活气,当场又灭了。
海上这边在磨刀。
长崎那边,也没闲着。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
港口上的号子声就起来了。
一声压一声。
跟赶尸似的。
李世民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他在炮台值房里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一亮就下来了。
一下来先看煤场。
再看副栈桥。
最后看东炮台的弹药坑。
走得飞快。
后头跟着的工部官吏和护兵一路小跑,差点没跟断气。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以前打仗,是盯粮道。
现在打仗,是盯港口,盯煤,盯水,盯炮位,盯吊机,盯轨道。
说到底,还是后勤。
只不过换了个更硬的壳子。
以前玄甲军快,是靠马。
现在战舰远,是靠煤。
以前一支骑兵断了粮,还能散开抢。
现在一条铁船断了煤,就只能趴海上当王八。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天策上将,到了这年月,天天算煤堆。
可笑归可笑。
他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这东西,比当年的龙椅还实在。
正想着。
程咬金已经从南港拎着一条鞭子晃过来了。
“老李!”
“昨晚放出去那个,真跑了!”
“王文才说,跑得比野狗还快。”
李世民“嗯”了一声。
“跑得快才好。”
“跑慢了,英吉利那边还未必信。”
程咬金咧嘴。
“那咱今天干啥?”
李世民看了一眼远处海面。
“等。”
“再让他们看一天。”
“今天港里照旧乱。”
“吊机继续吼。”
“煤场继续堆。”
“东炮台把第二门炮也吊一半,卡在半坡,别急着上。”
程咬金一听就乐了。
“吊一半?”
“这招损啊。”
李世民淡淡道。
“损才像真的。”
“太顺了,他们反倒不敢来。”
“让他们看见一块肉,已经切好了八成,就剩最后一刀。”
程咬金搓着手,眼里全是兴奋。
“那俺懂了。”
“今天俺就去骂人。”
“骂大声点。”
“让外海那帮红毛听见咱急。”
李世民嘴角一抽。
“你倒是把这点脑子都用在邪门歪道上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
“打仗嘛。”
“不寒碜。”
两人正说着。
山上的观察哨忽然挥旗。
一下。
两下。
三下。
李世民眼神一凝,立刻抬头。
哨兵扯着嗓子吼。
“外海有帆影!”
“北偏东!”
“数量不明!”
这声音一落。
李世民心里那口气,反而顺了。
来了。
总算有动静了。
他没有半点慌。
甚至还有点想笑。
江宸在洛阳看地图。
他在长崎看海。
看的是一回事。
都是人心。
他伸手按住炮台边缘,盯着那片发亮的海面,低低说了一句。
“鱼闻见味了。”
程咬金咔地一下把加特林往肩上一扛。
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那俺也去……”
李世民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发什么癫?”
程咬金干咳两声。
“没事。”
“俺是说,俺……不是,俺去不了,俺也没必要。”
“俺这话难听。”
“俺的意思是,俺……呸!”
他气得甩了自己一巴掌。
“俺的意思是,俺不说了。”
李世民懒得搭理他。
只觉得这黑厮大概是昨晚没睡够,脑子抽了。
他转身就下令。
“传话全港。”
“照常干活。”
“谁也不许停。”
“外海探子看得见的地方,越乱越好。”
“重炮装填,但不露火门。”
“山后备用炮位全部进人。”
“港内各船待命,蒸汽不起压,烟囱一律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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