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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鲸要咬钩


夜里这海,不像海。

倒像一口没边的黑锅。

风一吹,浪头一层压一层。

那条小帆船就在浪缝里钻。

钻得跟耗子似的。

船头那个倭人探子抱着怀里的油布包,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

是怕。

也是馋。

他这一路上脑子里来来回回就一个念头。

长崎真肥。

肥得发亮。

煤场一堆又一堆。

副栈桥还在修。

炮位看着唬人,可又像刚立起来没几天。

港里运输船多。

真正的大铁船,没见着几艘。

这要是让英吉利那帮红毛知道了,谁还坐得住。

他想着想着,连呼吸都急了。

一边催人摇橹。

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可长崎的灯火已经离得远了。

远得像海面上浮着一串鬼眼。

另一边。

离长崎外海百余里。

一片背风的小湾里。

十几条高桅帆船正压着海面轻轻起伏。

船身都不算新。

可炮口不少。

桅杆也高。

船头涂着各式各样的纹章。

有狮子。

有十字。

也有几面挂得很低的商团旗。

最中间那艘最大的三层炮甲板帆船上,灯火通明。

甲板上站着一群红毛军官。

一个个披着呢斗篷,鼻子冻得通红。

为首那人个子很高。

肩很宽。

下巴上胡子刮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叫理查德·霍华德。

是英吉利东洋商团临时拼出来的“护航总指挥”。

说白了,就是海盗头子里混得最好的那个。

能打。

也够贪。

这会儿他正举着望远镜,朝东边看。

可除了黑,还是黑。

身后有人低声开口。

“上校。”

“那条船回来了。”

理查德慢慢放下望远镜。

“带上来。”

很快。

那倭人探子就被拖上了甲板。

一上船,他腿就软了。

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额头砸得木板咚一声响。

他不敢抬头。

只敢把怀里的油布包高高举起来。

旁边一个会说倭话和几句蹩脚汉话的翻译凑上去,叽里咕噜问了半天。

问一句。

那倭人就磕一个头。

问到最后,额头都破了。

理查德听得不耐烦。

“直接说。”

翻译赶紧转过头。

“他说,长崎港正在扩建。”

“很乱。”

“很忙。”

“煤场露天堆放。”

“副栈桥未完工。”

“东面的重炮到了,但炮位还没稳。”

“港中以运输舰和修船工船为主。”

“主力铁甲舰大多不在。”

“他说,如果要动手,最好就在这几日。”

这话一落。

甲板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亮得像狼在夜里看见肉。

左边一个肥胖的商人立刻吸了口凉气。

“我就说吧。”

“那群东方人把摊子铺得太大,迟早顾不过来。”

“北美要兵。”

“天竺要兵。”

“新大陆要运金子。”

“他们不可能处处都重兵压着。”

旁边另一个秃顶军官也跟着点头。

“长崎是他们新拿下来的港。”

“修得再快,也是新港。”

“只要一把火烧掉煤场,再炸了栈桥,他们跨洋的腿就断一半。”

“到时候,北美那边就成了海上的孤儿。”

有人一听这话,连酒都顾不上喝了。

“那还等什么?”

“咱们不是就冲着这个来的么?”

“烧了港,夺了煤,再抢几条运输船,回去人人都是爵士。”

甲板上顿时一阵低低的笑。

那笑里带着血味。

也带着算珠拨动时的脆响。

理查德没笑。

他只是盯着那个油布包。

“打开。”

翻译赶紧蹲下,七手八脚把油布拆开。

里头是一份画得很粗糙的草图。

可再粗糙,也看得出个大概。

港区位置。

煤场位置。

副栈桥方位。

东炮台所在的山脊。

甚至连几处仓库和沉淀池都给画了出来。

理查德低头看了半天。

越看,手指敲桌面的动作越快。

这草图不精。

可越不精,越像真的。

因为真探子拿到的东西,从来都不可能整整齐齐。

若是太工整,反倒假了。

他心里这点戒备,刚升起来一点,就又被压下去不少。

这时。

船尾那边慢慢走来一个老头。

披着旧军披风。

脸被海风吹得像风干的牛皮。

左眼眯着。

右脸还有一道老长的疤。

他是这支临时舰队里资历最老的一个船长,叫布莱克。

以前混过私掠船。

也和西班牙人干过几场。

海上的腥风血雨,他闻得比谁都多。

他走过来,只看了一眼草图,就冷冷开口。

“太顺了。”

甲板上的笑声一顿。

理查德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布莱克嗓子沙哑得像磨砂纸。

“意思就是,太顺了。”

“咱们刚派出去的人,第二夜就摸清了港区,还活着回来。”

“华夏人如果真那么蠢,西班牙人就不会在长崎被打成烂木头了。”

这话一出,几个军官脸色都不好看了。

有人皱眉。

“老布莱克,你是不是被东方人的铁船吓破胆了?”

“长崎那一仗,西班牙人是迷了路,又撞上了正主。”

“咱们现在可不是乱撞。”

“咱们是有备而来。”

布莱克冷笑。

“有备?”

“你那点备,在203毫米大炮面前,跟纸有什么区别?”

“别忘了,波斯湾那批十字军怎么没的。”

甲板上顿时安静了些。

连刚才最兴奋的几个,也都不吭声了。

没办法。

人名能骗人。

国号也能骗人。

可沉进海底的船,不会骗人。

华夏那批蒸汽铁甲舰的名声,早就在海上飘开了。

不是没人不怕。

只是太多人舍不得那口肉。

理查德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那个倭人探子。

“你看到铁甲舰了吗?”

翻译连问带比划。

那倭人赶紧摇头。

又急忙说了一串。

翻译转述。

“他说没见到。”

“只看见两艘蒸汽运输船。”

“还有几条拖船。”

“而且港里全是苦役和工匠,像是在赶工。”

“他还说,东炮台那边吊上去的大炮,只推进去一门,另一门还在山下。”

理查德眯起眼。

这就更像了。

忙。

乱。

急。

像极了一个新港口最危险也最脆弱的时候。

商人的脑子开始算账。

军官的脑子开始算战功。

海盗的脑子开始算怎么分赃。

只有布莱克的脑子,还在算棺材。

他看着理查德的眼神,心里就知道,要坏。

果然。

理查德慢慢直起腰。

“再派两条船。”

“从南北各绕一次。”

“只看,不靠近。”

“若情形一样,后天夜里动手。”

有人立刻追问。

“目标?”

理查德一巴掌拍在草图上。

“先烧煤场。”

“再炸副栈桥。”

“若东炮台没稳,就抢山头,钉炮位。”

“如果他们真没主力舰在港内,我们就顺手拖走运输船。”

“若能把几条煤船一并带走,那这趟就赚大了。”

商团胖子听得心都快飞了。

“还有仓库!”

“那里面一定有军火和粮食!”

“我敢打赌,华夏人不会把所有贵重货物都运走。”

理查德扯了扯嘴角。

“放心。”

“该是我们的,都会是我们的。”

布莱克听到这儿,终于骂了一句。

“狗屁。”

“现在还没开打,你们就已经在分赃了。”

“东方人最可怕的,不是炮。”

“是他们总喜欢先让你做梦,再把你梦里的东西连命一起拿走。”

理查德脸色一沉。

“布莱克船长。”

“你若怕,可以留在湾里看船。”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甲板上的空气一下就冷了。

布莱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了一声。

“留?”

“我若不跟着,你们这群蠢货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说完。

他转身就走。

走到船尾时,又丢下一句。

“多备点救生艇。”

“还有。”

“真要动手,别全挤进港。”

“至少留一半在外海。”

理查德没接话。

他不喜欢这种扫兴的人。

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觉得肉已经端到嘴边的时候。

可他也没傻到全不听。

老海狼的臭脾气归臭脾气。

经验总是真的。

于是他朝副官一摆手。

“照他说的。”

“分两梯队。”

“主攻港口。”

“第二梯队在外海压阵。”

“若有铁甲舰回来,立刻示警。”

副官领命而去。

很快。

整支小舰队都动了起来。

有人检查火药桶。

有人清点登岸斧和钩索。

有人把火油桶一桶一桶往甲板拖。

连桅杆上的瞭望手都多了一倍。

甲板边,那个倭人探子还跪着。

他跪到腿都麻了。

心里却越来越热。

因为他听得懂一点。

他知道。

自己这条命,多半是保住了。

而且,只要这一仗真打赢,说不定还能捞一笔。

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

理查德就淡淡扫了他一眼。

“关下去。”

“等打完再放。”

翻译愣了下。

“上校,他带回了情报……”

理查德面无表情。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他乱跑。”

“若情报是真的,他有功。”

“若是假的,他第一个上绞架。”

那倭人听不懂全句。

可“绞架”这词,他听懂了。

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刚刚升起来的那点活气,当场又灭了。

海上这边在磨刀。

长崎那边,也没闲着。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

港口上的号子声就起来了。

一声压一声。

跟赶尸似的。

李世民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他在炮台值房里眯了不到两个时辰,天一亮就下来了。

一下来先看煤场。

再看副栈桥。

最后看东炮台的弹药坑。

走得飞快。

后头跟着的工部官吏和护兵一路小跑,差点没跟断气。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以前打仗,是盯粮道。

现在打仗,是盯港口,盯煤,盯水,盯炮位,盯吊机,盯轨道。

说到底,还是后勤。

只不过换了个更硬的壳子。

以前玄甲军快,是靠马。

现在战舰远,是靠煤。

以前一支骑兵断了粮,还能散开抢。

现在一条铁船断了煤,就只能趴海上当王八。

想到这儿,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天策上将,到了这年月,天天算煤堆。

可笑归可笑。

他心里却比谁都明白。

这东西,比当年的龙椅还实在。

正想着。

程咬金已经从南港拎着一条鞭子晃过来了。

“老李!”

“昨晚放出去那个,真跑了!”

“王文才说,跑得比野狗还快。”

李世民“嗯”了一声。

“跑得快才好。”

“跑慢了,英吉利那边还未必信。”

程咬金咧嘴。

“那咱今天干啥?”

李世民看了一眼远处海面。

“等。”

“再让他们看一天。”

“今天港里照旧乱。”

“吊机继续吼。”

“煤场继续堆。”

“东炮台把第二门炮也吊一半,卡在半坡,别急着上。”

程咬金一听就乐了。

“吊一半?”

“这招损啊。”

李世民淡淡道。

“损才像真的。”

“太顺了,他们反倒不敢来。”

“让他们看见一块肉,已经切好了八成,就剩最后一刀。”

程咬金搓着手,眼里全是兴奋。

“那俺懂了。”

“今天俺就去骂人。”

“骂大声点。”

“让外海那帮红毛听见咱急。”

李世民嘴角一抽。

“你倒是把这点脑子都用在邪门歪道上了。”

程咬金嘿嘿一笑。

“打仗嘛。”

“不寒碜。”

两人正说着。

山上的观察哨忽然挥旗。

一下。

两下。

三下。

李世民眼神一凝,立刻抬头。

哨兵扯着嗓子吼。

“外海有帆影!”

“北偏东!”

“数量不明!”

这声音一落。

李世民心里那口气,反而顺了。

来了。

总算有动静了。

他没有半点慌。

甚至还有点想笑。

江宸在洛阳看地图。

他在长崎看海。

看的是一回事。

都是人心。

他伸手按住炮台边缘,盯着那片发亮的海面,低低说了一句。

“鱼闻见味了。”

程咬金咔地一下把加特林往肩上一扛。

整个人都热起来了。

“那俺也去……”

李世民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

“你发什么癫?”

程咬金干咳两声。

“没事。”

“俺是说,俺……不是,俺去不了,俺也没必要。”

“俺这话难听。”

“俺的意思是,俺……呸!”

他气得甩了自己一巴掌。

“俺的意思是,俺不说了。”

李世民懒得搭理他。

只觉得这黑厮大概是昨晚没睡够,脑子抽了。

他转身就下令。

“传话全港。”

“照常干活。”

“谁也不许停。”

“外海探子看得见的地方,越乱越好。”

“重炮装填,但不露火门。”

“山后备用炮位全部进人。”

“港内各船待命,蒸汽不起压,烟囱一律压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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