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把那张单子压在了最上头。
纸很薄。
墨却很重。
屋里十几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刚才门外那股抢功请款的热气,到了这一刻,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去,连渣都没剩。
江宸坐在案后,手指点了点桌面。
“翻开。”
魏征应了一声。
他把总账、分账、核销簿、转运单,一本一本摊开。
动作不急。
可每翻一页,屋里那股闷气就往下压一层。
裴宣站在边上,额角青筋直跳。
刚才少了三百多万两,他还只是火大。
现在这火,已经往脑门上冲了。
李世民倒是难得不急着说俏皮话。
他抱着胳膊站在一边,低头看账。
看了几眼,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
魏征先指了第一项。
“海外文明展示专款,去年冬月立项。”
“名义是港区门面修整。”
“先拨八万两。”
他又翻了一页。
“第二笔,港务改造附属工程。”
“拨十二万两。”
再翻。
“第三笔,国际接待区陈设更新。”
“拨九万六千两。”
再往后。
“第四笔,艺术观感统一采购。”
“拨十五万两。”
裴宣忍不住了。
“什么叫艺术观感统一采购?”
魏征头也没抬。
“就是买东西。”
“买得还不少。”
他从侧边抽出一叠附页。
上头全是细项。
第一张写着:西域油画三十六幅。
第二张写着:波斯地毯二十七卷。
第三张写着:象牙雕屏六扇。
第四张写着:葡萄酒一百八十桶。
还有鎏金烛台。
还有琉璃摆件。
还有什么彩釉花瓶、银边餐具、香料熏炉、异域帷幕。
一页接一页。
越翻越离谱。
越翻越不像军费。
也不像政费。
更不像一个正在海外开荒的行政区该买的东西。
裴宣看得手都抖了。
“这帮狗东西到底在干什么?”
“新大陆那边是去建根据地,还是去开青楼酒楼?”
“前线士兵穿着补丁军服啃罐头,他们拿国库的钱铺地毯,摆象牙,喝葡萄酒?”
他一把抓过那张葡萄酒清单。
“哪支前线军队靠进口油画提升战力?”
“哪门子的港口靠象牙雕屏守海防?”
“真要靠这个打仗,给我也来两桶,我明日就去登城杀敌!”
李世民终于出了声。
“裴相这话说窄了。”
“你不懂高雅。”
“说不定人家不是守港。”
“人家是在复辟。”
他慢悠悠拿起一张采购票据。
“油画挂墙上,地毯铺门口,象牙立两边,再摆几桶葡萄酒,来往番商一看,还以为自己进了哪个亡国宫殿。”
“这审美再涨下去,皇宫都能原样给他搭出来。”
门口几个候命的小吏,听得头皮发麻,连呼吸都压着。
裴宣一拍桌子。
“复辟个屁!”
“拿着共和国的钱,办着旧王朝的排场,这不是贪,这就是恶心人!”
魏征没接这句。
他还在翻。
越翻越细。
越翻越稳。
他的手指停在一张转库单上。
“这里还有。”
“这批油画,不是直送总督府。”
“先入库。”
“库名是新大陆港务二号仓。”
李世民伸手接过去。
“港务仓里放油画?”
“好。”
“这就不光是不要脸了,这还是怕人看见,先拿仓库遮一层。”
江宸没说话。
他把那几张单子接过来,一页一页往下捋。
纸张粗糙。
边角有折痕。
有的还沾着一点酒渍。
这不是中央誊抄后的漂亮文书。
这是原始流转票据。
越原始,越有用。
他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货源。”
魏征立刻接话。
“我刚才也看到了。”
“这些东西,来源很集中。”
“不是东一笔西一笔。”
“几乎都从洛阳一处出去。”
裴宣一愣。
“洛阳?”
魏征点头,把一张提货签放到桌上。
“洛阳海贸会馆。”
屋里一静。
李世民咂了一下嘴。
“还真会挑地方。”
“名字就体面。”
“海贸会馆。”
“听着是给朝廷接商的,里头却在给人倒腾地毯和葡萄酒。”
裴宣弯下腰,把那几张提货签并排摊开。
越看越火。
“同一家会馆。”
“同一批掌柜印章。”
“连经手人的签押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们这是连装都不装了?”
魏征道:“不是不装,是算准了没人会把这些杂项一条条拆开。”
“单看,都是小项。”
“油画归陈设。”
“地毯归接待。”
“象牙归礼品。”
“葡萄酒归外宾宴会。”
“拆在不同名目下,混在大账里,很难一眼看穿。”
李世民冷笑。
“这套我熟。”
“旧朝那帮人最爱干这个。”
“今天拿一点,明天蹭一点,最后攒出来一座宅子,账上还写着节俭持国。”
裴宣把手里的纸捏得发皱。
“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出来的。”
“货源、仓储、转运、核销,四五道口子,没一串人护着,银子走不到这一步。”
魏征点头。
“对。”
“而且还有个更脏的地方。”
他从最底下抽出另一册军需损耗簿。
“我刚才顺手对了一下时间。”
“新大陆港区报损三次。”
“一次说海风侵蚀,木材受潮。”
“一次说搬运损毁,瓷器裂损。”
“一次说仓储失火,烧毁布匹与器械。”
裴宣下意识骂了一句。
“又是这套。”
魏征把报损时间和奢侈品入库时间并在一起。
“两边重了。”
“几乎一模一样。”
“军需报损是哪天,奢侈品入库也是哪天。”
“差也差不过两日。”
李世民看了两眼,笑了。
这回不是乐。
是气笑了。
“这意思是,前脚报军需损耗,后脚就拿着空出来的库位塞油画地毯。”
“好手段。”
“纸面上仓库吃紧,实际上仓库里全是富贵气。”
“前线少了一车木料,后头多了一扇象牙屏。”
裴宣脸都黑了。
“我就说这阵子港务系统为何总喊仓位不够。”
“合着不是货多。”
“是垃圾多。”
李世民补了一刀。
“也不能说是垃圾。”
“毕竟八十七万两呢。”
“那可是高档垃圾。”
他拿起那张象牙雕屏的票据,轻轻一弹。
“这玩意儿一扇,就够普通工人一家吃很多年。”
“六扇摆出去,半条街都能养活。”
屋里越发安静。
这种账,越查越不是简单的贪小钱。
这是有人把战后扩张、海外开发、接待番商,全拿来当遮羞布。
一层层裹着。
裹得冠冕堂皇。
最后裹出了一窝蛀虫。
江宸把票据合上。
“海贸会馆是谁管的?”
户部尚书在一旁站得腿都发软,听见问话,赶紧上前半步。
“名义上,归商务总署和港务司共管。”
“但会馆平日接触海外商路,外交、海关、港务、地方转运,都会派人常驻。”
李世民听完就乐了。
“好地方。”
“谁都能伸手,谁都能说自己只是协管。”
“查起来,也谁都能把自己摘干净。”
裴宣咬着牙。
“所以才更该狠。”
“这种地方不砍,财政永远干净不了。”
魏征又递上一张。
“还有一笔。”
“葡萄酒这单里,备注写着一句。”
江宸扫了一眼。
“提升接待层次,塑造文明观瞻。”
李世民直接笑出声。
“好。”
“喝得还挺有理想。”
“不是贪杯,是塑造文明观瞻。”
“下回再买几个舞姬,是不是还能写活跃国际氛围?”
裴宣猛地转头。
“你别说。”
“照他们这路数,真干得出来。”
气氛本该沉。
可这两句一出,屋里几个官员脸都绿了。
因为越讽刺,越说明账做得丑。
江宸看着那些票据,心里已经有数了。
账本能把路径捋出来。
却永远只能捋到纸上。
纸上之后,人会说话,印章会推诿,仓库也能提前清。
真等这边发公文过去,海贸会馆那帮人多半早把该挪的挪了,该烧的烧了。
裴宣还在继续翻。
越翻,骂得越狠。
“这帮混账还买了整套银边酒具。”
“说是外宾专用。”
“谁家外宾专用要八十套?”
“办婚宴呢?”
“还有这什么西域长绒挂毯,挂哪儿?挂炮台上挡风?”
李世民在旁边接茬。
“也许是挂在仓库门口,提醒大家这里面放的不是军需,是气质。”
裴宣差点把账本砸过去。
“你还笑!”
李世民摊了摊手。
“我不笑,难不成跟你一块气死?”
“再说了,这种账不把皮扒开,光发火没用。”
“你冲着纸骂半天,纸又不会吐银子。”
魏征低声道:“吐银子的不是纸,是人。”
这话一落,江宸抬手,直接把案上的账本合上。
啪的一声。
不重。
可很硬。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
江宸开口。
“书面解释不用了。”
裴宣一怔。
“委员长?”
江宸把那几张关键票据单独抽出来,叠好,压进袖中。
“明日去洛阳海贸会馆。”
“我亲自看。”
户部尚书脸色一下就变了。
“委员长,这种地方鱼龙混杂,若是惊动他们——”
江宸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要看他们来不来得及惊动。”
李世民听到这句,脸上那点阴阳怪气彻底活了。
“这就对了。”
“账本只能查到桌上。”
“桌子底下藏了多少脏东西,得亲眼看。”
裴宣也回过神了。
胸口那股火一下拧成了实劲。
“我去。”
“我倒要看看,那帮王八蛋嘴里的审美,到底长什么样。”
魏征把算盘往边上一推。
“我也去。”
“账我带着。”
“人若想狡辩,就让他当面认。”
江宸点头。
“你们两个都去。”
他看向李世民。
“你也跟着。”
李世民挑了下眉。
“我?”
“怎么,委员长还想让我去当个品酒的?”
江宸淡淡道:“你嘴毒。”
“合适拆台。”
李世民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
“这差事我熟。”
“谁若敢说那地毯是为了爱国,我能当场把他祖宗三代的审美一块问出来。”
裴宣哼了一声。
“别到时候你先跟人聊上了。”
李世民一甩袖子。
“放心。”
“公私我分得清。”
“花国库的钱装富贵,我比你还烦。”
江宸站起身。
“明日不走明面。”
“不要文书,不要提前通报。”
“穿便服。”
“先当普通商客进去。”
魏征补了一句。
“最好再带两个能看仓的。”
“会馆有仓、有库、有账房,有的猫腻不在大厅,在后面。”
裴宣立刻道:“我带审计司两个老手。”
江宸摇头。
“人多了扎眼。”
“先看。”
“摸清路子,再收网。”
李世民已经开始兴致勃勃地盘算了。
“那我扮谁?”
“外商?”
“还是会算账的随从?”
裴宣瞥了他一眼。
“你这张脸,认识的人不少。”
“扮外商不合适。”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
“那就扮个落魄账房。”
“这行我也熟,拿着算盘皱着眉,见谁都先叹口气。”
魏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账房。”
李世民不服。
“我哪里不像?”
魏征很平静。
“账房见钱会心疼。”
“你见脏账,会先想骂人。”
李世民一噎。
裴宣差点笑出来。
连江宸嘴角都动了一下。
气氛刚松半分,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大嗓门。
“俺也去!”
这一嗓子,震得门框都颤了颤。
众人齐刷刷回头。
程咬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门外了,耳朵贴着半扇门,半个身子都快挤进来。
见众人看过来,他也不尴尬,咧嘴就笑。
“委员长,俺也去啊。”
“当账房我最像了!”
裴宣瞪着他。
“你像个锤子。”
程咬金一拍胸口。
“怎么不像?”
“我这张脸,往柜台后一坐,谁看了不觉得我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
李世民慢悠悠接了一句。
“是。”
“再给你配把铁算盘,别人还以为你是专门用来砸赖账客人的。”
程咬金啐了一口。
“你懂个屁。”
“查这种地方,就得带个凶的。”
“那帮龟儿子一看我,就得先抖三抖,吐真话都快些。”
江宸看着他,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只把袖中的票据又按紧了一点。
洛阳海贸会馆。
油画。
地毯。
象牙。
葡萄酒。
还有那笔能把半条街都涂成金色的审美。
明天一早。
他要亲眼去看看。
这帮人到底把国库,糟蹋成了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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