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凯决定南下
战后纪元357年。
又是一年暮春,台伯河刚涨潮。
河水浑浊,流速缓慢,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破布和不知名的碎骨。
十七岁的凯站在岸边,最后一次回望七丘城。
那座城矗立在河对岸,灯火通明,笙歌不断。
孔雀蓝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镀金铜铎的「西索」声随风飘来,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他把绣有家徽的月白缎面礼服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
那礼服曾裹着他走过三十六阶雪花大理石台阶,曾在鲸油炬的光瀑里洒下碎钻般的星雨,曾把双头鹰纹的羽翼贴着他的锁骨,像要啄咬他的喉结。
如今,它只是一块布。
他蹲下身,把礼服压进河心石缝。
石头很冷,河水更冷。那冷从指尖爬上手腕,从手腕爬上手臂,一路爬到胸口——
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像一块永远化不开的冰。
他撒一把湿沙,盖住那片月白。
像把自己提前埋进一副空棺材。
他只留下三样东西。
一柄未开锋的短剑。
剑身还是粗糙的钢坯,没有纹饰,没有铭文,甚至没有开刃——
这是他向家族索要的唯一一件“成年礼物”。
长老们以为他终于肯拿起剑,大喜过望,连夜让工匠赶制。
他们不知道,他拿起剑,不是为了守护家族,而是为了离开。
一条黑麦干面包。
硬得能砸死人,啃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这是他在厨房偷的,顺手塞进怀里时,厨娘正在打盹,鼾声如雷。
一张手绘的“华夏区浮空艇班次表”。
纸已经揉得发皱,边角磨损,是他花三个银币从一个走私商那里换来的。
那走私商说这是“绝版货”,他信了;走私商又说“保证能到”,他也信了。
他必须信。
午夜,货港。
雾气稠得像化不开的牛乳,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听见河水的拍岸声和远处浮空艇引擎的低吼。
那吼声沉闷、有力,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打呼噜。
他贴着钢梁爬上“蔷薇-Y17-02”号运输艇。
那艘艇破旧不堪,外壳锈迹斑斑,有几处还在漏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货舱里堆满木箱和油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腐烂蔬菜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臭。
他蜷进燃料管道与货箱之间的夹缝。
那夹缝很窄,窄得他必须侧着身子,把膝盖抵住下巴,才能勉强塞进去。
管道的温度很高,烫得后背发疼,但他不敢动。
动一下,就可能被发现;被发现,就会被扔下艇。
引擎怒吼。
那声音太大了,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震得牙齿打颤,震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可凯却在心里感谢这怒吼——
因为它替他,把拉丁语祷词撕成碎屑。
那些他背了十几年的、刻进骨子里的、每夜睡前必须默念的祷词——
“主佑莫西瑞耀”、“主佑七丘城”、“主佑永恒之座”——
全被引擎的咆哮碾碎,从舷窗的缝隙里漏出去,撒进夜空,再也捡不回来。
十一天后。
浮空艇越过秦岭裂谷。
舷窗透进的光变了。
不再是孔雀蓝的地中海晨色——那种柔和的、温润的、像被海水反复淘洗过的蓝。
而是灰黄交错的辐射尘,像有人把整片沙漠磨成粉,再撒在天空。
废土,到了。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步开始,他不再是「莫西瑞耀」家族的嫡系子弟。
那些称号——第一王储、家族继承人、七丘城未来的主人——
全被留在了河心的石缝里,和那件月白礼服一起,被泥沙掩埋。
他有了新的名字。
凯·加斯提斯。
Justicia。
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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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第一次呼吸到带铁锈味的空气。
那味道像把舌头伸进生锈的铁管,又像吞下一把滚烫的锯末。
喉咙里又涩又疼,他咳了几声,咳出的痰里带着细小的黑点——
那是辐射尘,已经钻进肺里。
当年的贺洲城只有如今一半大。
外城墙是列车车厢焊接的“口”字框,那些车厢锈迹斑斑,车窗玻璃全碎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眶。
缺口处竖满锈红的钢筋,远看像巨兽的牙床——
一头已经死了很久、正在腐烂的巨兽。
没有大理石台阶。
只有被酸雨啃出麻点的混凝土斜坡。
那斜坡很陡,表面坑坑洼洼,踩上去“咯吱”作响,碎屑往下滚。
没有鲸油香。
只有下水道与化学尾气的辛辣。
那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像有人往你脸上喷了一瓶工业溶剂。
没有鎏金铜具。
只有荒原之风钻透、敲打废旧钢板的哐当声,昼夜不停。
那声音单调、刺耳,像有人在远处不停地砸东西,砸一下,停一下;砸一下,停一下——
永无止境。
穿金戴银的贵妇小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裹在破毯里的“黑市”女人。
她们蹲在墙角,把指甲缝里残存的铅粉刮进小瓶,换半块压缩饼干。
那些指甲很长,很脏,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只有那一丁点铅粉还在发亮。
宫廷晚宴的七道烛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豁口铁桶,桶里滚着变异蜥的尾巴。
那汤面浮着一层虹彩油膜,看其色泽,如被打碎的重力透镜——
五颜六色,闪闪发光,却让人一点食欲都没有。
唯一与七丘城相同的,是权力者仍高踞宝座。
那年莫里斯还不是城主。
他只是贺洲「灰脊团」的团长——
一个靠收保护费和替商队“护航”起家的武装团体头目,尚且称不上军阀。
可他已经能在北门外圈了十里荒地,立起一排吊塔。
塔顶悬着巨型火漆章,上面写着:
“灰脊——贺洲脊梁,为秩序燃尽最后一滴油。”
火焰徽记白天吸热、吸辐射,烫得能煎鸡蛋;
夜里发亮,像一条倒悬的熔岩瀑布,照得荒野失眠。
那光是暗红色的,忽明忽暗,像心脏在跳动。
凯在吊塔下排队抽血登记。
队伍很长,从塔底一直排到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
人很多——有逃荒的农民,有破产的商人,有被家族驱逐的浪子,有浑身伤疤的雇佣兵。每个人都沉默着,低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牲口。
护士把针头拔得飞快,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野风啃手。
那针头很粗,扎进胳膊时疼得人一哆嗦,但她不管,拔出来就喊“下一个”。
轮到凯时,莫里斯恰好巡营路过。
他披着将官风衣,下摆却沾满机油与尘泥。
军徽很陈旧,边缘磨损,像缝补着的一块废铁。
左眼戴着单片铜框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却不影响它反射一切。
那镜沿映出凯尚未晒黑的腕口。
那里还留着拉丁字母的疤——
是小时候刻的,是家族纹章的缩写,是他永远洗不掉的印记。
“台伯河来的?”
凯抬起头——
碧蓝色的眼睛中,映照出男人眼中的熊熊烈焰。
这是「燃火之拳」第一次俯视「誓言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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