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起初官道还算平整,虽然积雪未化,但至少能走。
可过了通县之后,路就越来越烂了。
坑坑洼洼的官道被车轮碾得稀烂,冻成一道一道的冰棱子,马车走在上面,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那些装粮食和药材的马车更是遭罪,时不时就有车轱辘陷进坑里,得七八个人一起推才能出来。
好在有程山。
程山是老兵,上过战场,见过血。
他往队伍前面一站,三言两语就把人手调配得妥妥当当。
哪几个人负责推车,哪几个人负责探路,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
李逢源乐得清闲,靠在马车里,捧着李清婉熬的热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大哥,咱们还有多久能到啊?”李清婉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除了白茫茫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第一次从厚重的宫墙之中逃脱出来,李清婉眼里满是欢欣雀跃,看什么都是好奇。
李逢源看她这幅天真模样, 心道到了河源,看到人间地狱,也不知道你这小姑娘还能不能笑出来!
“快的话,三天就到了!但是现在这样子,怕是得多走几天了!”
李清婉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一路前行。
程山在前面领路,走的都是官道,路相对来说,好走许多,而且距离也近!
可刚过一个叫柳家庄的地方,李逢源忽然掀开车帘,喊了一声:“程哥,前面那个路口,走左边那条小道。”
程山愣了下,骑马回来,皱眉道:“左边那条是山路,不好走,路也绕远了!”
“就走左边。”李逢源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程山眉头挑起,想要质问,可回头看了眼身后。
几十双眼睛正盯着他俩!
深吸一口气,程山没多问,招呼队伍拐进了左边的山路。
山路确实不好走。
窄,陡,积雪厚,有的地方车子根本过不去,得靠人把粮食一袋一袋扛过去。折腾了大半天,才走了不到二十里。
兄弟们累得够呛,嘴里不说,脸上都带着几分不痛快。
赵虎凑到程山身边,小声问:“程队,李总管这是咋了?好端端的官道不走,非走这破山路?”
程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他有他的道理。”
赵虎撇撇嘴,没敢再问。
接下来,李逢源又连着改了三次道。
每次都是在路口、树林、山坳这些地方,他突然开口让队伍改道。
有时候是绕路,有时候是走小路,最离谱的一次,明明前面就是平坦的官道,他非让队伍拐进一片枯树林,在树杈子里钻了半天,才又绕回原路。
一来二去,队伍至少多走了几十里路。
眼瞅着天色越来越暗,看看时间,今晚搞不好要露宿街头!
就这天寒地冻,晚上能冻死个人!
“你说这李总管,是不是有毛病?好路不走,非走烂路。”
“可不是嘛,他一个太监,懂个屁。本来天黑前能到下一个镇子,硬是给折腾到现在还在这荒郊野外!”
“也就能折腾折腾咱们这些大头兵!有本事,跟皇上闹去啊!”
队伍里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
李清婉无意听到,气的不行,要出去找他们理论。
李逢源拦住她:“让他们说呗,反正我又不会少块肉!只要他们不跑,能跟着队伍,我能让他们一路说到河源!”
说话间。
队伍走到一处山坳,远远看见路边有一家客栈。
说是客栈,其实就是几间破旧的木屋,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门口的旗杆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程山骑马过去看了一眼,又看看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
他走到车前对李逢源道:“李总管,天快黑了,再往前走,怕是百八十里地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要不,就在这儿歇一晚?”
李逢源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那家客栈。
破旧的木屋,昏暗的灯火,门口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妪,正眯着眼睛朝这边张望。
他盯着那客栈看了几个呼吸,摇了摇头:“不歇,继续往前走。”
程山愣了下:“再往前走,可就真没地儿住了。这大冷天的,兄弟们总不能露宿荒野吧?”
“程大哥,这地方住不了!”
李逢源坚持自己的意见。
这话一出,没等程山开口,队伍里先炸了锅。
赵虎第一个忍不住。
他猛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几步冲到李逢源的马车前,脸色铁青,声音大得方圆百丈都能听见:“李总管,程队长把话说到这份上,你为啥要往前走!!天都黑了,这冰天雪地的,难道让兄弟们露宿街头?您要是不给个解释,今天我就不走了!”
陈锋吓了一跳,赶紧上去拽他:“老赵!你干什么!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赵虎一把甩开他的手:“这才第一天,就这么瞎指挥,让咱们多走了多少冤枉路?兄弟们累得跟孙子似的,他倒好,坐在马车里舒舒服服的!马车陷坑里的时候,也没看他出来推一下啊!”
他这一带头,其他人也憋不住了。
“就是啊李总管,这天寒地冻的,再往前走,兄弟们真扛不住了!”
“我等是奉命跟您出来办差,不是来受罪的!”
“给个说法吧李总管!”
七嘴八舌的声音此起彼伏,连西凉侯府那几个随从也凑过来,满脸不痛快。
李逢源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他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目光平静。
赵虎被他看得有些发怵,但话已经说出去了,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站着。
程山看着这一幕,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在一旁想看看李逢源要怎么处理。
沉默了片刻,李逢源突然咧嘴笑道:“行,既然兄弟们都想住店,那就住。”
他跳下马车,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眼神突然变得严肃:“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住店可以,但是咱们得约法三章。”
赵虎一愣:“什么约法三章?”
“第一,两人一间房,不许单独住。第二,只吃饭,不喝酒。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晚上不许睡死,六人一组,轮流值夜!”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守夜能理解!
可提着脑袋给你干活,不让住单间就算了,还不让喝酒?
这大冷天啊!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锋一把拽住:“行了老赵,能住店就不错了,别挑了。”
赵虎哼了一声,没再吭声。
程山翻身下马,走到李逢源身边,压低声音问:“你看出什么了?”
李逢源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程哥,今晚你住我隔壁。”
程山眉头一挑,点了点头:“行。”
一行人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朝那家客栈走去。
老妪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几十辆马车,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住店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李逢源走到她面前,笑着问:“是,给兄弟们安排房间,然后热饭菜都送上来……”
“难得来了贵客!”
老妪咧嘴笑着,侧身身子,佝偻着背往里走:“客官们里面请。”
门槛打开,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锈死的关节一般。
大堂摆放了几张破木桌子,勉强能坐下他们这帮人。
不过就算房子再破,好歹能遮挡风雪!
赵虎几人进去,立马坐到一旁,自顾自的拿着桌子上的竹杯,给自己倒茶。
李逢源捂着鼻子在屋里扫视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地板上的一滩黑色污渍上。
看样子,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在上面,经年列月,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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