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程立的声音把柳絮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微微颔首:“请问。”
“第一,五年后呢?”
“自动解除。到时候我会运作离婚,财产方面你放心,我不会占你任何便宜。”柳絮的回答干净利落。
“第二,这期间如果……如果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
柳絮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一个未能成型的笑:“不会。我对感情没有需求。”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程立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那不是简单的冷漠,更像是……某种自我保护的屏障。
“第三,”程立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坦诚而坚定,“为什么选我?仅仅因为不排斥?”
这一次,柳絮沉默得更久些。
茶馆窗外有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过去,楼下老板娘在哼着邓小姐的《甜蜜》。
九十年代初的京都,空气里都是变革前蠢蠢欲动的气息。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那些东西。”柳絮终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没有贪婪,没有觊觎,没有男人看女人时的那种……欲望。
你只是把我当一个普通人看。”
程立怔了怔。
他想起上一世,多年后在一次校庆上偶遇柳絮。
她已经是一方大员,气场更强,但眼角有了细纹。
两人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低声说:“程立,当年我其实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那时他问。
“羡慕你眼里有光。”她说,“虽然后来听说那光也灭了。”
那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
程立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此刻的选择将决定这一世的轨迹。
“学姐,”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我同意。”
柳絮显然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劝说词卡在了喉咙里。
她那双凤眼睁大了些,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让她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感。
“但是,”程立话锋一转,伸出三根手指,“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协议要补充条款。
五年内,如果任何一方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可以提前终止协议,另一方必须无条件配合离婚。”
柳絮皱眉:“我说了,我不会——”
“这是我的原则。”程立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定,
“婚姻应该是神圣和严肃的,哪怕只是协议。
我不能接受在自己可能动心的情况下,还绑着另一个人。”
柳絮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审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终于,她点了点头:“可以。第二呢?”
程立放下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不是单方面的付出与接受,而是合作关系。
我为你提供‘丈夫’这个身份,以及我未来可能的价值——虽然现在我无法证明;
而你,为我提供一些信息和机会。”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我不需要施舍,我需要的是平等的起点。”
柳絮指尖在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忽然发现,这个看似朴实的学弟,骨子里有种不容轻视的骄傲。
“第三呢?”柳絮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程立拿起那份协议,轻轻推到桌子中央:“第三,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
从今天起,在外人面前,我们要像真正的夫妻那样相处。
包括称呼、肢体语言、生活习惯的磨合。
我不希望因为细节穿帮,毁了你的计划。”
他说这话时,目光坦然。
柳絮却忽然有些不适。
不是厌恶,而是一种陌生的、微妙的紧张感。
“比如?”她听见自己问。
“比如现在,”程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这时候有你的熟人进来,看到我们这样面对面正襟危坐地谈话,你觉得他们会不会起疑。”
柳絮下意识环顾四周。
二楼只有他们一桌客人,楼梯口空荡荡的。
“放松些,学姐。”程立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暖干净,“协议婚姻也是婚姻。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站起身,走到柳絮那边的座位,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距离保持在礼貌的二十公分,但已经比刚才隔着桌子的对峙感亲近了许多。
柳絮身体僵了一瞬。
男性的气息——淡淡的肥皂味,并不难闻,但依然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深呼吸。”程立轻声说,目光看向窗外,给她调整的空间,“你可以的。就当我是一盆绿植。”
这说法让柳絮差点笑出来。
她侧头看他。
程立的侧脸线条干净,鼻梁很直,睫毛很长。
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确实,不讨厌。
甚至……有点温暖。
“绿植不会说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松。
“那你就当我是会说话的绿植。”程立转回头,冲她眨眨眼,“学姐,这是第一步。如果你连和我并排坐都受不了,那以后怎么应付更复杂的场合?”
柳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肩膀。
程立说得对,如果这个计划要成功,她必须克服对近距离接触的不适。
“你说得对。”她承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我需要适应。”
“那我们重新开始。”程立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开放而友好的姿态,“柳絮同学,很高兴和你达成合作协议。未来五年,请多指教。”
这一次,柳絮看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掌处有薄茧——那是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痕迹。
她犹豫了两秒,终于伸过去。
握手的时间很短,一触即分。
但足够温暖。
“协议我带回去修改,”柳絮收回手,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干练,“明天下午五点,还是这里,我们签正式版本。”
“好。”程立点头。
“另外,”柳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角度让她找回了一些掌控感,“既然要演,周末陪我回趟家。我父亲要见你。”
该来的总会来。
柳建国,柳家的掌舵人,未来政坛的风云人物之一。
上一世程立只在电视上见过他,这一世,却要以“准女婿”的身份登门了。
“需要我准备什么?”程立不卑不亢,也站了起来。
两人此刻并肩而立,他比她高半个头。
柳絮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停留了一瞬。
“穿正式点。”她说,“我明天给你带套衣服。还有,我父亲不喜欢话多的人。”
“明白。”
柳絮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住。
“程立,”她转过身看着程立“刚才你为什么答应得那么干脆?我以为至少要考虑几天。”
程立望向窗外。
六月的京都,梧桐树正茂盛,外面天气正好。
“因为我想通了,”他轻声说,即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无谓的自尊不能当饭吃,但理想可以。”
“理想?”
“嗯。”程立收回目光,看向柳絮。
此刻的她背光而立,轮廓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那身白色衬衫裙在光里几乎透明。
“学姐,你想从政是为了证明什么?女人不比男人差吗,还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呢,我想当官,是为了让像我父母那样的农民,日子能好过一点。”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那是一种沉淀后的、静水深流般的决心。
柳絮愣住了。
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理想和抱负。
有人为权力,有人为钱财,有人为名声。
但这样朴素、这样具体到细致的理想,她从没听过。
良久,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脚步声渐远,木质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程立独自站在茶馆二楼,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但回味有甘。
他看了看手表:十点五十分。
这一世,他不会再选错了。
窗外,1992年的夏天正热浪滚滚。
而时代的浪潮,已经拍岸而来,带着改革的轰鸣,开放的呼唤,和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渴望。
程立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五十块钱——这是他这个月最后的生活费。
付了两块五的茶钱,剩下的他小心地把钱折好,放回口袋。
走出茶馆时,阳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看向人大那熟悉的校门。
不远处,柳絮的白色背影在梧桐树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角。
程立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末要去见柳建国,他得好好准备。
不仅是衣服的问题,更是要保持好的心态。
那个在上一世只能在电视上仰望的人物,这一世将成为他名义上的岳父。
而第一步,就从这场注定不简单的“见家长”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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