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开往青山镇的中巴车准时发车。
程立坐在靠窗的位置,挎包紧紧抱在怀里。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盘山公路。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谷间缠绕,远处的吊脚楼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脑子里回响着昨晚的一幕幕——刘部长的提点,几位局长的表态,还有那些实实在在的支持承诺。
车子颠簸中,他拿出笔记本,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交通局十吨水泥指标,今天下午就可以去办手续;
水利局五吨水泥加一批水泥管,需要李局长签字;
工商局八百元补助,王局长说直接划到镇财政所账户;
物资局的炸药雷管,赵局长安排了安全员跟车……
每一条都是沉甸甸的资源,但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柳絮说得对:最难的不是争取资源,而是落实资源。
这些水泥、炸药、资金,要从纸上落到地上,变成实实在在的路、实实在在的市场,中间还有无数环节。
正想着,车子在一个急弯处猛颠了一下。
旁边的大妈筐里的鸡蛋晃了晃,程立下意识伸手扶住。
“谢谢啊,后生。”大妈操着浓重的乡音,“你是镇上的干部吧?看着眼生。”
“我刚调来不久。”
“哦哦,好,好。”大妈打量着他,“看着就像读书人。咱们青山啊,缺读书人。”
程立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盘旋。
与此同时,县城。
县委招待所小食堂的另一个包间里,烟雾缭绕。
昨晚的几位局长又聚在了一起,不过这次做东的是交通局陈局长。
菜还没上齐,酒已经倒上了。
“老陈,你这大清早的,唱哪出啊?”工商局王局长打着哈欠,
“我昨晚回去,我家那口子还念叨,说怎么又喝到那么晚。”
“就是,我这头还疼着呢。”水利局李局长揉了揉太阳穴。
物资局赵局长没说话,只是默默喝茶。
陈局长给每人递了支烟,自己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几位,”他吐着烟圈,压低声音,“昨晚那顿饭……你们觉不觉得,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王局长问。
“刘部长亲自组局,给一个刚来的副镇长铺路。”陈局长弹了弹烟灰,“这规格,是不是高了点?”
李局长推了推眼镜:“是高了。按说,一个乡镇副职,刘部长打个电话交代一声,咱们照办就是了。
何必亲自出面,还把我们几个都叫上?”
“所以啊,”陈局长往前凑了凑,“这个程立,什么来头?”
几人都看向赵局长——他话最少,但往往看得最透。
赵局长放下茶杯:“刘部长昨天打电话时,提了句‘陈部长的秘书打过招呼’。陈部长……是省组织部那位?”
“应该就是。”陈局长点头,“陈立新部长,他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这分量……”
包间里安静下来。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菜,几人都停了话头。
等服务员出去,王局长才开口:“这么说,程立是省里有人?”
“可能不止。”陈局长摇头,“你们想,如果只是普通关系,陈部长的秘书会专门打电话?刘部长会这么上心?”
“那你的意思是……”
“我估摸着,”陈局长声音更低了,“程立背后,怕是还有更上面的关系。陈部长……可能也只是中间人。”
这话一出,几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别说在县级官场,就是在市级,省组织部的部长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大领导了。如果这还只是“中间人”……
“老陈,你这猜得有点玄乎。”李局长说。
“是不是猜,咱们试试就知道。”陈局长说,“今天程立不是要来办手续吗?我让办公室把流程走快些,态度热情些,看看他反应。”
“怎么个看法?”
“世家子弟,往往两种表现。”陈局长分析道,“要么是嚣张跋扈,觉得什么都该给他;
要么是故作谦虚,但骨子里透着优越感。咱们看看程立是哪一种。”
王局长想了想:“昨晚看,挺谦虚的,敬酒都是双手捧杯。”
“所以更要观察。”陈局长说,“如果真是大来头,还能这么低调……那这孩子,不简单。”
正说着,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刘华走了进来。
“哟,几位都在呢?”他笑着打招呼,“老陈,你这大清早的,又组局?”
“刘部长来了,快坐快坐。”陈局长连忙起身,“我们这不是……复盘昨晚的工作嘛。”
“复盘工作?”刘华似笑非笑地在主位坐下,“我看是琢磨人吧?”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刘华也不点破,给自己倒了杯茶:“琢磨出什么来了?”
陈局长试探着问:“刘部长,这个程立……到底什么来头?您给我们透个底,我们也好把握分寸。”
刘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不喝。
“他的来头,”他缓缓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
“您也不清楚?”
“陈部长的秘书打电话时,只说了一句话:‘程立同志在你们县工作,请适当关照。’”刘华看着几人,“你们说,这句话,该怎么理解?”
几人都沉默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信息量很大。
第一,是“陈部长的秘书”亲自打电话,不是普通工作人员;
第二,用的是“请适当关照”,不是命令,是商量,但越是商量,分量越重;
第三,没提具体怎么关照,留了很大余地,但也留下了想象空间。
“所以啊,”刘华放下茶杯,“我也不清楚程立具体什么来头。
但我知道一点:能让陈部长的秘书专门打电话的,不会是一般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们昨晚也看到了。
这年轻人,有想法,肯干事,说话办事有分寸。
这么大的来头——如果真有的话——还能这么踏实,不容易。”
“是啊。”李局长感慨,“要是换个世家子弟,早鼻孔朝天了。
可程立呢?方案做得扎实,说话诚恳,敬酒都是晚辈的礼数。”
“所以我才愿意帮他。”刘华说,“不只是因为他可能有的背景,更因为他这个人——值得帮。”
这话说得很实在。
陈局长点点头:“刘部长说得对。咱们支持工作,说到底还是看人。程立这孩子,确实不错。”
“那今天他办手续……”王局长问。
“按正常程序走,但效率提高些,态度热情些。”刘华说,“不要刻意讨好,也不要故意为难。就当是对一个真心干事的年轻干部的正常支持。”
“明白。”
“还有,”刘华看向几人,“程立来头的事,就咱们几个知道,不要外传。传开了,对他不好,对工作也不好。”
“放心,我们懂。”
菜上齐了,几人开始吃饭。
话题从程立转到了县里的其他工作,但每个人心里,都还琢磨着那个年轻副镇长。
与此同时,中巴车终于抵达青山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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