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这一层,程立反而冷静了。官场竞争,明里暗里,他早有心理准备。
“秀英,”他叫来李秀英,“你私下了解一下,运输队的活儿少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秀英点头,犹豫了一下:“程镇长,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王副书记最近……和县里的杨副县长走得挺近。”李秀英压低声音,“杨副县长分管工商、交通,上周来镇上调研民营经济,王副书记全程陪同,晚上在望江楼请吃饭。有人听见杨副县长说,‘有才啊,你干副书记六年了,该动一动了’。”
望江楼是县城最高档的饭店。杨副县长是常务副县长,说话有分量。
程立心里有数了。王有才在积极活动,想当镇长。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副镇长,成了他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杨副县长……程立记得这个人。五十出头,本地干部出身,在县里根基很深,和县委书记周明远不算一派。王有才找上他,倒也合情合理。
“还有,”李秀英补充,“王副书记在多个场合说过,‘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基层工作要的是经验,是稳重’。”
这话听着是肯定,实则是敲打——你程立太年轻,不稳重。
“知道了。”程立平静地说,“你继续留意,但不要刻意打听,更不要和别人说。”
“我明白。”
李秀英走后,程立在地头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山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远处,油茶园里,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培土,一锹一锹,干得认真。
多好的局面啊。路在修,桥通了,产业刚起步,群众有了盼头。
可偏偏,有人要在背后使绊子。
他不是不能理解王有才。四十五岁,在副科位置上熬了六年,想进一步,人之常情。但用这种方式——卡一个刚刚起步的运输队,损害的是群众的利益,是青山镇的发展。
得找陈大川聊聊。
但不是告状,是通气。
正想着,田老倔走过来:“程镇长,县里的肥送到了,在村口。”
“走,去看看。”
村口停着辆卡车,县农资公司的人正在卸货。一袋袋冬肥堆成小山,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
“程镇长,这肥真给我们?”有人问。
“真给。”程立大声说,“按之前登记的户数、亩数分,一户都不能少。”
“可那两户退出的……”
“也分。”程立说,“他们虽然不种油茶了,但地还在,以后种别的也需要肥。”
这话让所有人愣住了。连那两户退出的人,原本躲在人群后面,这时也抬起头,眼神复杂。
“程镇长,您这……”田老倔想说什么。
“田伯,人心不能寒。”程立低声说,“他们现在退出,是信心不足。等咱们的油茶真成了,他们会回来的。到那时,咱们还得欢迎。”
田老倔重重点头:“我懂了。”
分肥一直忙到中午。程立亲自过秤、登记,确保公平。那两户退出的人,拿到肥时,手都有些抖。
“程镇长,我们……”
“什么也别说。”程立拍拍他们的肩,“先把自家地侍弄好。以后想种什么,镇里都支持。”
两人眼眶红了。
分完肥,程立没回镇上,而是直接去了镇委找陈大川。
陈大川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程立啊,坐。油茶那边怎么样了?”
“苗缓过来了,今天刚分了冬肥。”程立坐下,“陈书记,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你说。”
程立把运输队的情况说了,没提王有才的名字,只说“有些单位可能对私人运输有顾虑”。
陈大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程立,你年轻,有干劲,这是好事。但青山镇的情况……你也知道,镇长位置空了大半年。”
这话点到为止。
“我明白。”程立说,“所以我没急着去协调那些单位,而是建议运输队开拓村里市场。路通了,运输需求肯定有,谁做都是做。”
陈大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赞许:“这个思路对。不争一时之气,把事做实,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王有才同志那边……他在镇上干了十多年,想动一动,也正常。但做事要有分寸。这个,我会找他谈。”
程立没想到陈大川会这么直接。
“陈书记,其实我可以……”
“你不用出面。”陈大川摆摆手,“班子内部的事,我这个班长来解决。你只管把油茶种好,把路修通,把运输队带起来。考察组来了,看的是实绩。实绩硬了,什么都好说。”
这话给了程立定心丸。
“我明白了。”
从陈大川办公室出来,程立心里踏实了许多。回到办公室,他继续写老鹰岩竹编产业的调研报告。窗外天色渐暗时,电话响了。
是柳絮。
“喂?”程立接起电话,嘴角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在加班?”柳絮的声音传来,背景里有些微的喧闹声,像是在食堂。
“写个报告。你呢?党校食堂的饭怎么样?”
“还行,就是北方菜油重。”柳絮轻笑,“你们那边该冷了吧?湘西的冬天湿冷,比北京难受。”
“是有点,不过习惯了。”程立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今天给油茶苗分了冬肥,三十多袋,群众挺高兴。”
“那就好。上次你说苗死了不少,补救过来了?”
“补种了,长得还行。就是运输队遇到点麻烦。”程立简单说了说石小山的事,没提王有才,只说“有些地方保护主义”。
柳絮听完,顿了顿:“基层就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关系。不过你处理得对——绕过阻力,开辟新市场。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老鹰岩的竹编,有进展吗?”
“正写报告呢。”程立拿起刚写的几页,“那里的手艺确实不错,就是路不通,运不出来。我想请县工艺美术厂的人下去指导,开发点新产品。”
“这个思路好。其实……”柳絮声音轻了些,“我有个同学在国家轻工业部,搞工艺美术品的出口。等你那边做出样品,我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程立心头一暖:“那太好了。不过不着急,先得把基础打牢。”
“嗯。你做事总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柳絮说完,忽然转了话题,“对了,我妈今天打电话,问我们春节怎么安排。”
程立顿了顿。协议婚姻的事,双方父母都不知道。柳絮母亲一直以为他们是真结婚。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可能要值班,还不确定。”柳絮声音里有些犹豫,“不过……我爸说,如果你春节有空,可以来北京。他说想和你聊聊。”
柳建国想和他聊聊。这话意味深长。
“好,我看工作安排。”程立说,“尽量抽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程立,”柳絮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用有压力。我爸就是……想多了解你。”
“我知道。”程立笑了,“你爸送我的《毛选》,我一直在看。”
“那就好。”柳絮也笑了,“对了,你注意加衣服。湘西那种湿冷,最容易感冒。”
“你也是。北京干,多喝水。”
挂掉电话后,程立握着话筒,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镇政府大院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
他和柳絮的关系,正在以一种微妙的方式变化。从最初纯粹的交易,到现在会互相提醒加衣喝水,会聊工作也会聊生活。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开始有了交错。
但这种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协议婚姻,本不该有这些。
摇摇头,程立继续写报告。写完时已经晚上八点多,肚子饿得咕咕叫。他泡了包方便面,正要吃,李秀英敲门进来。
“程镇长,您还没吃饭?”
“正要吃。”程立指指方便面,“有事?”
李秀英神色有些不安:“我刚听说……王副书记明天要去县里,杨副县长办公室。”
程立挑了挑眉:“消息准吗?”
“应该准。是王副书记的司机说的,让明天一早加满油。”
“知道了。”程立继续吃面,“正常汇报工作,没什么。”
“可是……”
“秀英,”程立抬头看她,“咱们把自己的事做好就行。其他的,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李秀英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我懂了。”
吃完面,程立关灯锁门,走出办公楼。十一月的夜空清朗,星星很亮。远处青山如黛,近处灯火点点。
他知道,前路还会有风雨。
油茶要过冬,运输队要破局,王有才在活动,考察组要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的根,扎在苗岭的油茶园里,扎在老鹰岩的竹海里,扎在青山镇群众的心坎上。
这就够了。
这就稳了。
山风冷冽,程立裹紧外套,走向宿舍。路上遇到几个加班的干部,都恭敬地打招呼:“程镇长。”
他点头回应,心里平静。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做事。
一步一个脚印。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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