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泥土地面,墙上贴着旧年画,正中是一张褪色的毛主席像。
靠墙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长条凳。光线有些暗,屋顶的梁上吊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泡。
“坐,坐。”程母忙不迭地擦拭着长凳,又对程芳说,“芳芳,快去倒茶,用你哥带回来的茶叶!”
程芳应了一声,飞快地跑进里屋。
柳絮在程母擦过的凳子上坐下。程立挨着她坐下,程父坐在对面,程母站着,手足无措。
“阿姨,您也坐。”柳絮轻声说。
“哎,好,好……”程母这才坐下,但只坐了半边凳子。
气氛有些微妙的僵硬。
柳絮太出众了——她的容貌,她的气质,她哪怕穿着最朴素的衣服,也掩盖不住的那种从小在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中沉淀下来的从容。
这让一辈子生活在大山里的程父程母,本能地感到了距离和压力。
程立正要开口缓和气氛,柳絮却先动了。
她打开随身带来的旅行袋——不是那个精致的行李箱,而是一个普通的军用挎包,是她在怀化时特意换的。
“叔叔,阿姨,”她拿出两个纸包,“第一次来,不知道带什么合适。这是一点心意。”
第一个纸包打开,是两件羊毛衫,一件藏青色,一件枣红色。
“听说山里冬天湿冷,羊毛衫贴身暖和。”柳絮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家常话。
程母愣住了,看着那柔软细腻的羊毛衫,手都不敢碰。
第二个纸包更大些,里面是各种北京特产——稻香村的糕点用油纸仔细包着,果脯装在玻璃罐里,还有两盒包装素雅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茶叶。
“这些是京城的一些小吃,给叔叔阿姨和妹妹尝尝。”柳絮说着,又拿出一个单独的小盒子,递给一直偷偷打量她的程芳,“芳芳,这是给你的。”
程芳惊讶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条浅粉色的羊毛围巾,柔软蓬松,还有一支钢笔和一本精美的笔记本。
“听你哥说你爱读书,这个给你学习用。”柳絮微笑道。
程芳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眼睛亮晶晶的,看看围巾,又看看柳絮,小声说:“谢谢……嫂子。”
这一声“嫂子”叫出来,气氛忽然就松动了。
程母的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她摩挲着那件枣红色的羊毛衫,布料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这得花多少钱……”她喃喃道。
“阿姨,不值什么钱。”柳絮温声说,“重要的是你喜欢就好。”
程父一直沉默地看着。这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但清晰:“柳絮同志,谢谢你。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郑重,甚至有些沉重,在老一辈的人心里,从来没想去赚别人的便宜,只是怕自己家的配不上别人,遭别人嫌弃。
柳絮摇摇头,认真地看着程父:“叔叔,您说错了。能来家里过年,是我的荣幸。
程立常常跟我说,叔叔教他要不忘本,要替农民说话;
阿姨教他要善良,要知恩图报。没有你们的培养,就没有今天的程立。我敬佩你们。”
这话说得诚恳至极。没有一丝虚伪的客套,而是真正看到了这个家庭的珍贵之处。
程父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那双像山石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程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拉起柳絮的手——这次没有再犹豫。
柳絮的手白皙纤细,程母的手粗糙干裂,但两只手握在一起,却奇异地和谐。
“好孩子……”程母哽咽着,“立伢子有福气……有福气……”
程立在一旁看着,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柳絮为了这次见面做了多少准备——
了解他父母的喜好,挑选合适的礼物,练习用更朴实的语言说话。
她本不必如此用心,协议婚姻不需要这些。但她做了,而且做得如此自然真诚。
“妈,您别哭了。”程立笑着说,“柳絮第一次来,您该高兴。”
“高兴,高兴!”程母擦着眼泪,破涕为笑,“我这是高兴的!”
这时,程芳端着茶进来了。搪瓷杯里泡着清茶,热气腾腾。
“嫂子,喝茶。”她小声说,眼睛亮亮地看着柳絮,满是崇拜。
柳絮接过:“谢谢芳芳。”
喝了茶,气氛彻底热络起来。程母开始问柳絮路上的情况,北京的气候,学习累不累。
柳絮一一回答,语气耐心温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程芳则凑到柳絮身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柳絮跟她讲北京的天安门、故宫,讲大学生活,讲她读过的书。
程芳听得入迷,眼里全是向往。
“嫂子,你懂得真多。”程芳由衷地说,“我以后也要考大学,去北京看看!”
“你一定可以的。”柳絮鼓励道,“好好学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写信问我。”
程芳用力点头,看着柳絮的眼神,已经从小小的怯生变成了彻底的崇拜。
程父话不多,但一直听着。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实在的问题,比如柳絮的父母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
柳絮回答得很得体,既不过分详述家世,也不刻意回避,分寸把握得极好。
天色渐晚,程母起身去做饭。
柳絮跟着站起来:“阿姨,我帮您。”
“不用不用!”程母连忙摆手,“你坐车累了,歇着!”
“我不累。”柳絮已经挽起了袖子,“我在家也常帮妈妈做饭,虽然手艺一般,但打个下手还行。”
她态度自然,语气坚持。程母看着她真诚的眼神,不再推辞,只是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厨房很小,灶台是土灶,烧柴火。程母有些不好意思:“咱们这条件差,厨房也脏……”
“阿姨,这样烧出来的饭菜才香。”柳絮说着,已经自然地坐到灶前的小板凳上,
“您不需要跟我这么客气,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并且我们这个国家往上数三代,谁还不是农民出身。能够嫁给程立,我挺幸福的,来,我帮您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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