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静静地听着。这是柳絮第一次主动提起家族里具体的人和事,而且是如此沉重的往事。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显赫家族光环背后,同样有着血与火的牺牲,有着普通人一样的伤痛和遗憾。
“我小时候,常听大伯和父亲讲他的事。说他从小就想当兵,说他又聪明又勇敢。”
柳絮顿了顿,转过头,看向程立,眼神清澈而深远,“程立,你知道我为什么特别……认可你做的事吗?”
程立摇摇头。
“因为你做的事,和堂哥他们当年拼命守护的东西,内核是一样的。”柳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守护国土,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安稳生活;
你努力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生活能更好一点。路径不同,时代不同,但那份‘为了让更多的人过得更好’的心,是一样的。”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程立心口。他从未将自己的工作,上升到如此的高度去理解。
修路架桥,种茶编竹,在他心中是具体的、琐碎的责任。而柳絮却从中看到了与先烈牺牲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为民。
“我堂哥牺牲时,比你我现在还年轻。”柳絮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往台阶下走,“他没能看到后来改革开放,国家一天天变好。
我们现在有机会,亲手去让一些地方、一些人变得更好。这或许,就是对牺牲者的一种告慰。”
程立跟上她的脚步。两人沉默地走下台阶,回到车上。
车子驶向城外,朝着青山镇的方向。夕阳开始西斜,给远山镀上一层金边。
“直接回镇上?”程立问。
“嗯。去看看苗岭的油茶。”柳絮望着窗外,“然后……我们明天,或者后天,回北京吧。”
程立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然后缓缓松开:“好。”
他知道,这个年,到这里,该告一段落了。山村的温暖,领导的叮嘱,烈士陵园的肃穆,交织成这个春节复杂而深刻的底色。
而前方,北京之行是新的考验,年后的青山镇,更是真正的战场。
但此刻,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平静而坚定的力量。
这份力量,来自家庭的温暖,来自柳絮的理解与扶持,来自领导们的期许,更来自那片陵园里沉睡的英魂所赋予的精神重量——为民做事,脚踏实地,不负时代。
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加速,向着那片他奋战了半年、未来还将继续奋战的土地驶去。
那里有未完成的承诺,有待放的产业,有期盼的眼睛,也有看不见的博弈。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早春的天,黑得早。
吉普车驶离凌水县城时,日头已经开始西斜,等翻过第一道山梁,天色便明显地暗沉下来。
远山褪去了金边,只余下青黛色的、沉默的轮廓。
山风渐起,穿过车窗缝隙,发出呜呜的低鸣。
车内很安静。从烈士陵园出来后,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柳絮靠着车窗,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萧索山景,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想什么,又似乎只是放空。
程立专注地开车,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心中却还在回荡着柳絮在墓前说的那些话。
为民。
这个词他听过、说过无数次,从课堂到文件,从报告到口号。
但今天,从一个经历过家族牺牲、身处高位的年轻女子口中,如此朴素而沉重地道出,与冰冷的墓碑、苍翠的松柏、呼啸的山风结合在一起,忽然有了前所未有的分量和温度。
那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到一条路、一座桥、一株油茶苗、一个村民笑容的切实担当。
下午五点多,吉普车驶入青山镇地界。
年节期间的镇子,比县城更显寂寥。
主街上几乎不见行人,两旁的店铺全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户人家门口贴着鲜红的春联,在冬日的萧瑟中格外醒目。
镇政府大院的门虚掩着,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程立直接将车开进院子停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老门卫从传达室的小窗里探出头来,看见是程立,脸上立刻堆起笑:“程镇长回来啦!哟,柳絮同志也回来了!”
“李伯,过年好!值班辛苦了。”程立下车打招呼。
“不辛苦不辛苦!镇上安生着呢!”老李笑呵呵地走出来,搓着手,“陈书记早上还来转了一圈,说您今天可能会回来。”
程立点点头,从车里拿出剩下的一包糖果递给老李:“李伯,沾沾喜气。”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老李嘴上推辞,手却接了过去,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
“程镇长真是……对了,锅炉房我白天烧了一锅热水,您和柳絮同志要是需要,随时去打。”
“谢谢李伯。”
程立和柳絮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二楼宿舍。
开门,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还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桌上落了层薄灰。
柳絮放下包,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山林特有的凛冽味道。
从这里能看到镇政府后院那几棵光秃秃的梧桐,再远处,是层层叠叠、在暮色中渐次青黛的山峦。
“镇上比家里冷。”她轻声说。
程立打开炉子,从墙角拿了点木炭生火:“一会儿就暖和了。你先坐,我去打点热水。”
等程立提着两壶热水回来时,炉火已经燃起,橘红的火苗舔舐着黑黢黢的炉壁,房间里渐渐有了暖意。
柳絮正站在书桌前,看着他那些摊开的笔记本和文件。
“要看苗岭的油茶吗?”程立一边倒热水一边问,“现在去,天黑前能回来。”
柳絮转过身,火光在她眼眸里跳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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