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程立这种办事说话的方式，让陈志刚不由得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跟在刘斌书记身边时的情景。
刘书记最反感的，就是下面有些干部，动不动就“拉大旗作虎皮”，用上面的领导来压人。程立显然很懂分寸，没有犯这个忌讳。
“小程，你刚才分析说，这件事如果办成了，对市里、对县里、对镇上，是多方共赢的好事。
这个判断是对的。水电站建起来，发出的电可以外送，受益的是整个怀化的电网。
桥修通了，凌水和辰溪之间的交通瓶颈就打破了，物流人流更顺畅，受益的也是怀化全市的经济。
青山镇发展起来了，凌水县的财政就有了一个增长点，市里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些。”
他看着程立，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欣赏的意味。
“而且，不瞒你说，这件事如果真能办成，对我个人，也很有好处。我是常务副市长，分管的正好就是发改、交通、水利这几摊。
水电站、跨县大桥、山区公路，这些项目都落在我的分管职责范围内。这些项目如果能顺利落地，在我的工作履历上，自然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最起码，我能比别人更早知道这个规划，更早介入、更早推动，这在工作中就是一种先发优势。”
他话锋稍微缓了缓，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长辈对晚辈的认可。
“小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这几年在基层，不只是埋头干活，也懂得抬头看路，考虑问题更周全、更成熟了。”
程立心里一热，知道这是对方在肯定自己的思路。“陈市长，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有话直说。
关于水电站，省里领导是支持，但具体的项目资金，还没有完全协调落实。
省发改委、省水利厅、省电力公司这些省直部门，该去汇报的我一定会去，该递送的材料我一定精心准备。
但市里这一关，同样至关重要。项目报上来，市发改局需要组织初审，市水利局要出具专业审查意见，市电力公司要同意并网消纳的方案。
这些环节，如果市里能有领导帮忙关注、打个招呼，推动起来肯定会顺利很多，少走很多弯路。”
陈志刚没有立刻表态。他又端起茶杯，慢慢啜饮了一口，目光停留在程立年轻但沉稳的脸上。
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上次宋省长考察时的画面。
那天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他看见程立和村民们一起，喊着号子搬运石块，浑身沾满泥土，完全没有一点镇党委书记的架子。
周围的村民跟他说话时，脸上带着自然的笑容，眼神里有一种信赖的光。
那种光，陈志刚在基层工作多年，能分辨出来，那不是装出来的恭敬，是老百姓对真心为他们办事的干部，发自内心的信任。
一个才二十多岁、从京城名牌大学下来的年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赢得偏远山沟里老百姓这样的信任，这非常不容易，说明他是真扎下去了，也干出样子了。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就坐在自己对面，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跟自己谈论着一个投资几百万的水电站、一座横跨两县的大桥、还有一个牵扯多方利益的几千万甚至上亿的综合发展规划。
这些东西，别说他一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就算是很多县里的领导，也不敢轻易去想、去推动。
这里面包涵的层面太多了，牵扯的利益太复杂了。没有强大的资源支撑和推动力，很容易就变成纸上谈兵，空喊口号。
但眼前这个程立，说得有条不紊，不急不躁，仿佛心里早就有一盘考虑成熟的棋，正在一步一步地落子。
陈志刚放下茶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小程，你这个水电站项目，省里两位主要领导，具体是什么态度？表达到什么程度了？”
程立如实回答：“刘斌书记和陈立新副书记都明确表示了支持。刘书记说，小水电是清洁能源，符合省里鼓励发展的方向。
陈书记说，青山镇地理位置特殊，它的发展起来，对凌水、对辰溪、乃至对怀化市的区域协调发展，都有积极的带动作用。”
陈志刚缓缓点了点头。这两位省领导点头，分量确实不轻。刘斌是省政法委书记，在省里影响力深厚。
陈立新是省委副书记，分管农林水和乡村振兴，青山镇的事正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有这两位明确支持，项目在省级层面的审批环节，阻力就会小很多。
他继续听着，用眼神示意程立说下去。
程立接着说：“相比之下，修桥的事，可能更复杂一些。辰水对面是辰溪县，桥具体修在哪个位置，需要两个县坐下来共同协商确定。
前期的征地、拆迁、补偿，涉及到两个县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建设中期的资金分摊比例，更需要两个县达成一致。
这些事情，如果没有市里主要领导出面主持协调，下面根本谈不拢，只会互相扯皮。”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坦诚地看向陈志刚。
“陈市长，您在市里工作多年，人面熟，威信高，说话有分量。
这件事，如果您能亲自牵头，把凌水县和辰溪县的主要领导叫到一起，开一个高规格的协调会，先把修桥的必要性和大原则定下来，剩下的具体事务，下面的人才好去落实、去谈。”
陈志刚听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在仔细权衡。
他在想这件事背后的力量。从省里的刘斌、陈立新，到市里的自己，再到县里的周明远、刘华……这个支持阵容，在怀化市近年来的项目中，不算多见。
如果项目真能在他任内推动落地，对他个人而言，自然是一笔亮眼的政绩。
作为分管副市长，水电站、跨县大桥、山区路网，这些都是他职责范围内的亮点工程。
但他此刻心里想得更多的，其实是程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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