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的回复很快。
“收到，先生。”
巷子口，杰克收起手机，看向佩德罗。
“先生想见你。”
佩德罗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半步。
“见我？见我干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
杰克打断他。
“不要多想，先生就是想见见你，跟你聊聊。”
“聊聊？聊什么？”
佩德罗的声音有些发紧。
“杰克，你知道我这种人，见不得光，我这一身毛病，站在正常人面前，人家都绕着走——”
“先生不是那种人。”
杰克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佩德罗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溅了血的T恤，磨破了洞的鞋子，长期注射而布满针眼的手臂。
“我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自卑到尘埃里。
“去见人？”
杰克没说话，从皮卡后座翻出一件干净的外套，递给他。
“换上。”
佩德罗接过外套，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布料厚实，洗得很干净，袖口有一点磨损，但整体还算体面。
他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穿上。
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里面那件沾血的T恤。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臂上的针眼。
佩德罗站在皮卡的后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干净夹克的人，恍惚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人了。
“走吧，上车！”
杰克拉开副驾驶的门。
佩德罗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坐了进去。
他已经是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好失去的呢？
皮卡发动，引擎的轰鸣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车子驶出镇子，驶上通往城郊的公路。
加州的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铺在田野上，远处的山丘覆盖着一层浅浅的绿意。
佩德罗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很久没有说话。
他上一次离开那片街区，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
三年？五年？那一片地方就像沼泽，陷进去就出不来。
他见过太多人——那些跟他一起混的，比他先来的，比他后到的。
最后都烂在了那里。
佩德罗觉得自己也快了。
“杰克。”
他忽然开口，像是在寻找话题。
“嗯？”
“你那个老板……他叫什么？”
“王龙。”
“王……龙。”
佩德罗用生涩的发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
“他对手下人，真的好吗？”
杰克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一片刚翻过的农田，黑油油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一排温室大棚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塑料薄膜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你看看我就知道了。”
杰克说。
佩德罗转头看他。
杰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却弯着一个弧度。
“三个月前，我还是那片街区里的一条野狗，被人追杀，浑身是伤，躺在警局的留置室里等死，是先生把我捡回来的。”
他顿了顿。
“先生给我吃的，给我住的地方，给我书读，教我怎么种地，怎么修理灌溉系统，怎么看监控，他没嫌弃过我是黑人，没嫌弃过我没学历，没嫌弃我什么都不会。”
“他管我叫‘自己人’。”
佩德罗沉默了，遇到这种老板，谁不爱呢？
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老板，自然是誓死追随！
王龙先是是不是也想收留自己？
佩德罗心中有了期待，但很快又颓废下来，整个人毫无生气的坐在副驾驶上。
他跟杰克不一样，杰克没有药物成瘾。
自己一个瘾君子，有什么资格被王龙收留呢？
佩德罗抛弃了这个念头，他觉得自己不配！
车子在农场门口停下。
佩德罗透过车窗往外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两层的主屋，白色的外墙重新粉刷过，门廊上挂着一盆开得正好的牵牛花。
旁边是一个大型的仓库，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再远一点，是几排整齐的温室大棚，塑料薄膜干干净净，里面隐约能看见绿油油的一片。
院子里堆着一些物资，几个空箱子散落在地上，一台崭新的微耕机停在中央。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女人正蹲在箱子旁边，把里面的草莓苗一株一株地拿出来，整齐地码在托盘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
“到了。”
杰克熄了火，推开车门。
佩德罗坐在座位上，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推开。
他看着窗外的农场，看着那些干净的建筑，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菜苗，看着那个蹲在地上认真整理草莓苗的女人。
这个地方，和他待了半辈子的那个街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股混合着廉价烟草、汗水和尿骚味的臭气，会把这里干净的空气污染了。
“佩德罗？”
杰克站在车外，看着他，疑惑的喊了一声。
佩德罗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心中给自己加油打气。
他鼓起勇气，缓缓推开车门，终于走了下来。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甚至觉得有些刺眼。
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
王龙从主屋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深蓝色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巴的工作靴，看起来很随意。
但他的站姿很直，给人一种稳当的感觉。
他看见佩德罗，没有皱眉，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佩德罗？”
佩德罗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是……是的，先生。”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多沙哑。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正常人”说过话了。
在那片街区，大家说话都是用吼的、用骂的、用威胁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看起来体面的人说话。
王龙走近了几步。
他能闻到佩德罗身上那股复杂的气味——汗水、旧衣服、还有某种化学制品的残留。
但王龙没有后退，也没有皱眉，而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佩德罗的肩膀，像是在肯定。
“杰克跟我说了，你事情办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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