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齐立国百年,寒衣节是极要紧的日子。
农历十月初一,天气转寒,人间添衣,阴间的先人也要添衣御寒。
这一日,家家户户烧纸钱、焚寒衣,祭奠亡故的亲人。
京中更是隆重——从初一这日起,城北昭觉寺连开三日道场,为皇室祈福,为百姓超度。
是以每年寒衣节,京中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都要往昭觉寺走一遭。
女眷们自不必说,老太太、夫人们要上香,姑娘们要踏秋。
朝中的大人们也多半要来的——与其说是礼佛,不如说是借着这由头,避开朝堂上那些剑拔弩张的事,松松筋骨,会会旧友。
今年又格外不同。
摄政王谢临渊要亲赴昭觉寺,为亡父镇北王烧寒衣。
消息一传出去,原本还在观望的人家立刻打点行装。
王爷都去了,谁敢不去?
于是乎,今年的昭觉寺,比往年热闹了不止一倍。
桃娘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山路蜿蜒,前头是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
摄政王府的马车打头,八辆大车浩浩荡荡往山上走,光是拉行李的骡子就牵了十几匹。
王府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沿路早被清过道,老百姓远远跪在两边,脑袋都快埋到土里去了,愣是没人敢抬头瞅一眼。
“姑娘,您快把帘子放下,风大!”
春杏跪在车厢里归置东西,嘴里跟小鸟似的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这丫头自从上回在雪谷撞见她和王爷那一出,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悄没声儿地就把“娘子”改成了“姑娘”,叫得那叫一个顺溜。
“这山路可真够陡的,走了半天还没到呢。奴婢这腿都坐麻了……哎哟喂,姑娘您瞧,奴婢带了两大筐子东西!这筐是吃的,这筐是穿的。嬷嬷可说了,山上夜里凉,得多带几件厚衣裳——”
桃娘放下帘子,看着她直乐:“你倒是不嫌累,带这么老些。”
“那可不!”
春杏把腰杆一挺,小脸儿上全是理直气壮,“姑娘头一回跟着老王妃出门,可不能让那些小门小户的给比下去!衣裳就得往多了带,一天换上三身,让她们开开眼!”
再说了,府里那些管事的一听桃娘要随老王妃去昭觉寺,一个个恨不得把库房搬空,上赶着送衣裳首饰来。
大家可都是人精,这叫提前烧冷灶。
现在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日后桃娘若真得了谢临渊的眼,还能少得了他们的好处?
当然,这些话春杏只敢在心里头过过瘾,一个字都不敢往外冒。
桃娘被她逗得笑出声来。
这丫头也不知打哪儿学的,自从上回跟着自己蹭了一回府里的家宴,回来就把那些大户人家娘子们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
那小模样拿捏得,活脱脱跟戏台上唱戏似的,叫人看了就想乐。
笑声还在车厢里打着转,桃娘不经意扭头,目光落在车窗外头。
十月的山道,已是深冬光景。
远远近近的山坡上,草木凋了大半,剩些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蒙蒙的天。
偶尔有几棵老松,倒是还绿着,绿得发黑,沉甸甸地压在崖壁上。
山风掠过,枯草伏倒一片,露出底下青白的石头。
可就在这满目萧瑟里,忽有一片绯红撞入眼帘。
是梅花。
转过一道山弯,竟是大片大片的梅林,沿着山坡铺展开去,浩浩荡荡,看不到头。
正是初绽的时节,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赛雪,一树挨着一树,一簇拥着一簇,热热闹闹地开着,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颜色都收揽进来。
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来,纷纷扬扬,染得山道都软了三分。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冷香,清冽冽的,直往人鼻子里钻。
桃娘一时看得出了神。
真好看。
可惜阿姐没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桃娘眼里的笑意就淡了几分。
昨儿晚上,她无意间撞见阿姐和沈陌白在帘子后头说话。
她本没多想,可阿姐后来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说起了那两天的事——
“好妹妹,你不知道,那沈陌白看着人模狗样的,其实……其实他把我绑在西郊小院,关了整整三天三夜……”
桃娘当时就愣住了。
三天三夜?
“他、他对阿姐做了什么?”
阿姐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说不清的委屈:“能做什么……他一个大男人,二十六岁还没娶妻,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话没说完,阿姐就掩着脸跑了。
桃娘站在原地,气得手指都捏紧了。
沈陌白!
她原先还敬他是神医,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
没想到竟然是个衣冠禽兽!
跟谢临渊一个德行!
不对,比谢临渊还坏!
谢临渊好歹……好歹没把她绑起来关三天啊!
想到这,桃娘的心里就堵得慌。
“姑娘?姑娘?”
春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您想什么呢?脸都气红了。”
桃娘回过神,闷闷地“嗯”了一声。
阿姐说得对,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完全不知道,此刻那位“被欺负”的阿姐,正一身男装打扮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翘着二郎腿啃苹果,一边啃一边嘀咕:
“唉,跟妹妹卖惨可真累……不过这招应该管用吧?往后她肯定看沈陌白那厮不顺眼,自己又多了层保障……”
她琢磨着,脸上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至于那三天?
咳,两天,谁把谁绑起来,这事儿还真不好说呢
“姑娘,您说昭觉寺有多大呀?”
正想着,春杏的声音突然冒出来,把桃娘从思绪里拽了回来。
这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一脸好奇。
“奴婢听人说,那寺庙大得能装下半个京城的人,是真的假的?”
桃娘想了想,道:“我也没去过。不过听王公公说,昭觉寺是皇家寺庙,建在山顶上,占地极广。半山腰还有一处行宫,里头有几十处院落,还有一片湖,种满了莲花。”
“行宫?”
春杏眼睛都直了。
桃娘倒是听王公公提过一嘴——昭觉寺香火盛,皇家来礼佛,总不能跟百姓挤在一处。
早年间先帝就在半山腰圈了块地,盖了这座行宫,专门给皇室歇脚用。
行宫离昭觉寺不过二三里地,抬脚就能上山,方便得很。
更重要的是——
那个男人好像非常忙!
自打今儿个早上起,她就没见着谢临渊的影子。
朝臣们一拨接一拨地围着他转,他应付那些人都应付不过来,哪还有空惦记自己?
桃娘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松快了不少。
行宫这么大,女眷们住在西苑,内外隔着两道宫墙,还有御林军把守……
他总不至于半夜翻墙来找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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