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的昭觉寺,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
山门外车马排出去一里地,半山腰以下,密密麻麻全是车轿。
今日是两件大事。
一拨是朝中大臣,以摄政王谢临渊为首,往后山历代先帝衣冠冢去行祭礼;
一拨是京中女眷,以老王妃萧令仪为首,在寺中为大齐祈福。
此刻,昭觉寺内,肃穆得让人不敢高声。
萧令仪的銮驾刚停稳,寺门便钟鼓齐鸣。
十二名披袈裟的僧人分列甬道两侧,合十恭迎。
桃娘跟在萧令仪身后半步,左边王嬷嬷,右边崔嬷嬷,三人寸步不离。
銮驾刚停稳,寺门便钟鼓齐鸣,十二名披袈裟的僧人分列甬道两侧,合十恭迎。
桃娘从小到大哪见过这阵仗,手心微微出汗,只敢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亦步亦趋地跟着。
余光掠过人群,竟瞥见徐婉玉和她母亲林氏的身影——
那位平日眼高于顶的徐大郡主,此刻垂首敛目,乖顺得像只猫,连眼皮子都不敢抬一下。
桃娘心里莫名痛快,腰杆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原来徐婉玉也有怕的时候。
这念头刚冒出来,她又暗自好笑——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也学会幸灾乐祸了?
沿着青石甬道往大殿走,两侧松柏森森,香烟袅袅。
钟声悠悠地荡开,桃娘踩着那节奏,一步一步,竟走出几分从容来。
大殿里香火鼎盛,烛光摇曳,映得金身佛像慈悲低眉。
萧令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仪式毕,萧令仪起身,却没有移步后堂的意思,只淡淡吩咐身侧的王嬷嬷:“去请悟明大师,就说本王妃想单独见见他。”
王嬷嬷领命而去。
不多时,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缓步而来。
他披着绛红袈裟,手里捻一串沉香木佛珠,步履从容,正是悟明。
“老王妃召见,贫僧荣幸之至。”
萧令仪点点头,目光往桃娘身上一扫:“这是我家里的丫头,陪我一道来的。”
悟明这才将视线转向桃娘。
只一眼。
他捻佛珠的手忽然顿住。
那串沉香木珠子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桃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她下意识想躲开那目光,可那老僧的眼睛清明的狠,却像能看穿人似的。
萧令仪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悟明大师是得道高僧,轻易不会失态,怎么见了这丫头竟有此反应?
莫非……
“大师,借一步说话。”她按下心头疑惑,面上不动声色。
三人移至侧殿。
门窗半掩,香炉里燃着檀香,青烟袅袅,将光影搅得迷离。
萧令仪落座,开门见山:“大师,本王妃什么时候才能有孙子啊?”
这话问得直白,桃娘听了都替她臊得慌,可萧令仪一脸坦然,仿佛在问今日天气如何。
她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到了这个岁数,脸面早就不是最要紧的了,最要紧的是——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有孙子。
悟明沉默片刻,那双眼睛直白的从桃娘身上掠过,这才缓缓开口:
“善哉。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萧令仪怔住,这灯火阑珊和自己什么时候抱孙子有什么关系?
她刚想再问,却见悟明已经合十行礼,然后起身离去。
她望着那背影,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豁然亮了一下,又像是蒙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灯火阑珊处……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实在摸不到头绪,萧令仪只得作罢,拉着桃娘说了几句什么,便往外走。
桃娘却忽然心头一跳。
难道这大师知道了什么?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悟明通透的眼睛。
那老僧立在门边,正看着她,目光里分明含着笑意。
桃娘的脸腾地红了。
她慌忙低下头,心跳得擂鼓似的,连呼吸都乱了。
窗外,不知哪里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檐下一群寒鸦。
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午后是放河灯。
寺后有条小河,岸边挤满了女眷,一个个蹲在那儿,把糊好的莲花灯轻轻推入水中。
春杏也放了一盏。
她盯着那点烛火晃晃悠悠飘远,眼圈泛红。
春杏是府里的家生子,可老子娘早就没了。
爹娘一没,府里就把她打发到庄子上去了——一个半大孩子,能干什么活?
不过是给口饭吃,养大了再用罢了。
那几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春杏从不细说。
只偶尔漏过一句——“庄子上的冬天,比府里冷得多。”
就这么一句话,桃娘听了,心里酸了好几天。
得多冷,才能让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还记得?
后来她年岁大些,才被叫回来当差。
桃娘有时候想,春杏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可胆子却比自己大多了,什么事都挡在自己前头。
一个小丫鬟能有这份胆气,可想而知,在庄子上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自己不在了,那小宝一个人会不会也如此?
想着想着,不禁流下泪来……
满河的灯火明明灭灭,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像一条流动的星河。
太美了。
美得有点不真实。
今天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桃娘有些心慌。
听说晚上国舅爷设宴宴请众人。
桃娘担心自己再闯祸,便跟萧令仪告了假。
她只想赶紧熬过今夜,明日好启程回府。
因着昨天晚上的事,桃娘也不敢脱衣服,只和衣躺下。
也不知是不是行宫那边宴席的热闹隐约传来,她竟也翻来覆去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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