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一天,早上七点。
程立推开办公室的门,李秀英已经等在那里了。
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材料,用牛皮纸文件夹仔细装订着。
“程镇长,都统计好了。”李秀英递过文件夹,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很好,“按照您的要求,分门别类,详细列出来了。”
程立接过,翻开第一页。
纸张是镇政府常用的那种粗糙信纸,但字迹工整清晰,表格画得一丝不苟。
“辛苦你了,李主任。”程立说,“昨晚又熬夜了吧?”
“没事,赶出来要紧。”李秀英指了指材料,“您先看,有问题我马上改。”
程立坐下,一页页翻看。
第一部分是修路工程所需。
五段小路,总长三点二公里,涉及四个村,受益农户一百二十七户。
所需材料列得清清楚楚:
水泥三十五吨,炸药八百公斤,雷管两百发,导火索五百米……
每样材料后面都标注了预计价格和可能的来源——县交通局能支持多少,水利局能调拨多少,缺口还有多少。
“水泥的缺口最大。”李秀英在一旁解释,“县交通局今年的小修小补经费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最多能支持十吨。水利局那边,我去电话问过,能拨五吨。还有二十吨的缺口。”
“二十吨……”程立手指在数字上敲了敲,“一吨现在什么价?”
“国营水泥厂出厂价一百六,但要有指标。市场价……得两百出头。”
程立心算了一下,光水泥缺口就要四千块。加上炸药、雷管等其他材料,总缺口在六千块左右。
对于一个全年财政收入只有十几万的贫困镇来说,这不是小数目。
第二部分是市场建设。
河滩地平整需要五十个工,按每个工五块钱计,二百五十元。
竹棚材料:毛竹三百根,油毡五十卷,铁丝一百公斤……
“竹子在本地能解决。”李秀英说,“我跟林业站老张商量过了,可以从各村收购,按市价付钱。这样既能解决材料,又能给群众增加点收入。”
“这个思路好。”程立点头,“油毡和铁丝呢?”
“得去县里买。大概需要三百块钱。”
“摊位的水泥台呢?”
“这个……”李秀英顿了顿,“按您的设计,五十个摊位,每个摊位一米五长,需要砌七十五米长的水泥台。水泥要三吨,沙子五方,砖两千块。这部分材料加上人工,大概要八百块钱。”
程立继续往后翻。
第三部分是可能需要跑的部门和单位。
列了长长一串:县交通局、水利局、工商局、扶贫办、财政局、计委、林业局、供销社……
每个部门后面都标注了分管领导、科室负责人,甚至还有办公电话。
“这些信息哪来的?”程立问。
“我找了在县里工作的同学、熟人,一个个问的。”李秀英有些不好意思,“可能不完全准确,但应该大差不差。”
程立抬起头,认真看着李秀英:“李主任,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李秀英脸微微一红:“应该的。”
“这样,”程立合上文件夹,“今天我去趟县城。一方面把这份材料完善一下,另一方面……得开始跑这些部门了。”
“我陪您去吧?”
“不用,镇里工作不能停。你留在家里,继续完善各村修路的详细方案。特别是群众投工投劳的组织方案,要细,要可操作。”
“好。”
程立把文件夹装进挎包,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在文件夹下面。
九点钟,他坐上了去县城的中巴车。
车上人不多,大多是去县城办事的农民。程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挎包抱在怀里。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窗外是熟悉的风景。
两个小时后,车到县城。
程立先去了县委招待所——那里有部对外电话。
招待所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女服务员,看见程立,笑了笑:“程镇长,又来办事?”
“嗯,打个电话。”
“电话在值班室,按时间收费,一分钟三毛。”
“好。”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部红色拨盘电话。程立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条——上面是柳絮留给他的号码,中央党校宿舍楼的。
他拿起话筒,手指在拨盘上转动。
一圈,两圈……拨号声很慢,每转一个数字都要等拨盘弹回。
电话接通了,是个女声:“你好,中央党校学员宿舍。”
“你好,我找柳絮同志。”
“稍等。”
等待的时间很长。程立能听见电话那端隐约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广播体操的音乐声。
终于,柳絮的声音传来:“喂?”
“柳絮,是我,程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柳絮的声音清晰了些:“程立?你在哪?”
“在凌水县城。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柳絮的语气平静,但程立能听出一丝意外——这是他们领证后第一次通电话。
“两件事。”程立开门见山,“第一,我在青山镇的工作开始了,准备做几件实事。可能需要一些帮助,但不是现在,只是先跟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什么帮助?”柳絮问得很直接。
“主要是协调一些资源。修路缺水泥,建市场缺材料。县里的部门我准备去跑,但如果遇到困难……可能需要你通过家里的关系,跟凌水这边打个招呼。”
他说得很谨慎,既说明了需要,又强调了“不是现在”。
柳絮沉默了几秒:“凌水县的组织部长刘华,我爸原先的老部下省组织部部长陈立先部长打过招呼了。有需要你可以直接找他,他心里有数的。”
这话让程立心里一松。柳建国果然考虑得很周到。
“好,我记住了。”
“第二件事呢?”柳絮问。
程立顿了顿:“第二件……是私事。我跟家里说了我们结婚的事,我父母很高兴。他们想见见你。”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程立能想象柳絮此刻的表情——那双凤眼一定微微眯起,在思考如何回应。
“什么时候?”柳絮终于问。
“看你时间。我妈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她就什么时候准备。”程立尽量让语气轻松些,“当然,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我可以跟他们解释,你学习忙……”
“春节吧。”柳絮打断他,“春节我有几天假,可以去看看。”
这个回答让程立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柳絮会推脱,或者至少要考虑很久。
“真的?”
“嗯。”柳絮的声音很平静,“既然协议约定了要演全套,见父母也是必要的环节。而且……我也该去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她说得理性,但程立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那是超出协议范围的好奇,或者说,尊重。
“那好,我跟家里说。”程立说,“湘西冬天冷,你多带点厚衣服。”
“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
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过了一会儿,柳絮忽然问:“青山镇怎么样?”
“穷,但很美。”程立看着窗外县城街道上来往的行人,“群众很朴实,干部……比较复杂。”
“工作开展顺利吗?”
“刚开始,在摸索。”程立简单说了说修路和建市场的想法,“都是小事,但做好了,老百姓能得实惠。”
“思路是对的。”柳絮说,“基层工作,切忌好高骛远。从小事做起,积少成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柳絮先开口:“你在那边……生活还习惯吗?”
“习惯。宿舍很干净,食堂饭菜也还行。”程立顿了顿,补充道,“就是晚上一个人,有点静。”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已经超出了协议婚姻该有的关心范围。
柳絮似乎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可以多看看书。我爸送你的那本,很适合基层工作。”
“嗯,我每天都在看。”
“还有……”柳絮的声音低了些,“如果需要帮助,别硬扛。刘部长那边,该找就找。”
“我知道。谢谢。”
“不用谢。”柳絮顿了顿,“那……先这样?我下午还有课。”
“好,你忙。”
“程立。”
“嗯?”
“保重身体。”
“你也是。”
电话挂了。
程立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
值班室窗外,县城街道上的喧嚣传进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吆喝声,孩子的笑声……
刚才那通电话,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但他能感觉到,柳絮的态度在变化。
从纯粹的协议合作方,到开始关心他的工作和生活。
这种变化很微妙,但确实存在。
也许,这就是婚姻——哪怕只是协议婚姻——带来的某种心理暗示?
程立摇摇头,放下话筒,走出值班室。
前台服务员正在织毛衣,抬头问:“打完了?十二分钟,三块六。”
程立付了钱,走出招待所。
八月的县城,阳光炽烈。
他站在路边,看着手中的挎包。
文件夹里是沉甸甸的责任,油纸包里是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
这两样东西,此刻都握在他手中。
一个代表事业,一个代表婚姻——虽然婚姻是协议的。
但无论如何,这一世的路,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
下一个目标:县委组织部,找刘华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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