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返回青山镇的中巴车上,程立一路都在思考。
挎包里的文件夹沉甸甸的,里面不只是材料和数据,更是青山镇一万两千群众沉甸甸的期待。
窗外,暮色渐渐四合。
山峦的轮廓在黄昏中显得柔和,远处的吊脚楼升起袅袅炊烟。
车到镇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镇政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程立下了车,没有回宿舍,直接上了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光。
陈大川正伏在桌前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程镇长回来了?”他摘下老花镜,“怎么样?”
“陈书记还在忙?”程立走进来,把挎包放在桌上。
“看下县里的文件。”陈大川揉了揉眉心,“你这一天跑得怎么样?”
程立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开到汇总页。
“我核算了一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修路五段总长三点二公里,需要水泥三十五吨、炸药八百公斤、雷管两百发、导火索五百米。
加上市场建设的水泥三吨,总水泥需求三十八吨。”
陈大川接过文件夹,就着灯光仔细看。
手指在那些数字上慢慢滑动,眉头渐渐皱紧。
“水泥三十八吨……”他吸了口气,“光这一项,按出厂价就要六千多块。
加上炸药雷管,总缺口得上万了。
镇上挤不出这么多,今年的办公经费都紧张。”
“我知道。”程立说,“所以我去县城,先摸了个底。”
陈大川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跑了几个部门,见了些人。”程立说得比较含蓄,“有眉目的是,大概能解决百分之七十左右的缺口。”
“百分之七十?”陈大川身子往前倾了倾,“具体怎么解决?”
“县交通局答应给十吨水泥指标,水利局五吨,这两项就解决了十五吨。”程立一一细数,
“炸药和雷管,县物资局能支持一半的量,按计划价拨付。
工商局那边,听说我们要建农村集贸市场,同意给八百元的建设补助。
扶贫办能拨一千五百元的以工代赈资金。”
他顿了顿:“这几项加起来,差不多能覆盖总需求的百分之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主要是水泥缺口和部分零星材料。”
陈大川沉默了。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又仔细看了看那些数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咔”的走时声。
良久,陈大川摘下眼镜,长长吐了口气。
“程镇长,”他看着程立,眼神复杂,“你这一天……跑得不简单。”
这话里有话。
程立听出来了。一个刚来不到一个月的副镇长,一天时间就在县城跑出这样的结果,任谁都会觉得“不简单”。
“主要是运气好。”程立说得很谦逊,
“正好赶上几个部门都有相关的政策支持。
而且,咱们青山确实困难,该支持。”
陈大川没接这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黑黝黝的院子,那几棵苦楝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程立啊,”他背对着程立,声音有些低沉,
“我在青山干了八年书记。这八年,我去县里跑过无数次,要钱,要项目,要支持。
最多的那次,是要修镇中心小学,跑了三个月,最后只要到五千块钱。”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苦笑:“你一天,就跑出这么多支持。这让我这个老书记……怎么说呢。”
程立听出了话里的意思——有感慨,有欣慰,可能也有一丝失落。
“陈书记,您别这么说。”程立诚恳地说,
“我只是打了个前站。后续的落实、协调、跟进,还得靠您掌舵。
没有您和班子的支持,我什么也做不成。”
这话说得很得体,既表明了态度,也给了陈大川足够的尊重。
陈大川走回来,重新坐下。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递给程立一支,自己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在灯光下盘旋。
“程立,”他吸了口烟,语气变得认真,“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在县里有人?”
这个问题很直接。
程立早有准备。他不能完全说实话,但也不能完全否认——否则无法解释今天的成果。
“陈书记,”他斟酌着措辞,“我在北京读书时,认识了一些人。
其中有些长辈,在省里、市里工作。
来凌水前,他们确实打过招呼,让县里关照一下。”
他说得含糊,但足够让陈大川明白。
“怪不得。”陈大川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释然,
“马部长亲自送你上任,刘部长对你另眼相看……
我就说嘛,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有这样的待遇。”
“但陈书记,”程立紧接着说,“这些关系,我不会滥用。
该走的程序要走,该守的规矩要守。
今天能争取到这些支持,主要还是因为咱们的项目确实符合政策,确实能惠及群众。”
“这个我信。”陈大川弹了弹烟灰,“你要是想走捷径,大可以留在县里,何必来青山吃苦?”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既然有这样的资源,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
只要是为了青山好,为了群众好,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话说得很实在。
程立心里一暖。陈大川虽然有些守成,但本质不坏,是个想干事的老干部。
“陈书记,谢谢您的理解。”他说,“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缺口……”
“这个我来想办法。”陈大川掐灭烟头,“水泥还缺十八吨,我想办法让镇里的两个采石场和砖瓦厂联合采购,量大能谈下价格。
炸药雷管的剩余部分,我跟武装部老赵商量,看能不能从民兵训练经费里挤一点。”
他重新拿起文件夹,翻到预算那一页:“市场建设的水泥三吨,从修路指标里匀一点。
人工这块,发动镇机关干部义务劳动。
零星材料……我找供销社老李谈谈,看能不能赊点账。”
他说得有条有理,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程立有些惊讶:“陈书记,这些您都考虑过了?”
“你以为我这八年书记白当的?”陈大川笑了,皱纹舒展开来,
“只是以前缺个契机,缺个敢牵头干事的人。
现在你来了,把火点起来了,我这把老柴,也该烧一烧了。”
这话说得坦诚,让程立有些感动。
“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程立站起来,郑重地说,
“我一定把这两件事办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坐下,坐下。”陈大川摆摆手,“光说不练假把式。
走,咱俩去吃个饭,边吃边聊。
我知道镇东头有家小馆子,炒菜不错。”
“我请您。”
“别争,今天我给你接风,庆祝你旗开得胜。”陈大川拿起外套,“走吧,再晚人家关门了。”
两人走出镇政府,沿着镇街往东走。
夜晚的青山镇很安静,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镇东头果然有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个红灯笼。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看见陈大川,笑着迎出来:“陈书记来了!快请进!”
“老样子,两个菜,加个汤。”陈大川显然常来,“再烫壶米酒。”
“好嘞!”
店里只有三张桌子,很干净。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黑黝黝的街道,偶尔有行人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快,菜上来了:一盘腊肉炒蕨菜,一盘青椒炒蛋,一碗豆腐汤,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米酒。
陈大川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来,程镇长,尝尝我们青山的米酒,自家酿的,不醉人。”
程立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味不烈,带着甜香。
“陈书记,我敬您。”他举杯,“感谢您的支持。”
“互敬,互敬。”陈大川碰了杯,一饮而尽。
两人边吃边聊。
陈大川说了很多青山镇的往事:
哪年发过大水,哪年闹过旱灾,哪年为了修水库全镇人挑灯夜战……
程立认真听着,不时问几句。
“程立啊,”酒过三巡,陈大川的话多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青山一待就是八年吗?”
“为什么?”
“因为这里穷。”陈大川看着窗外,“我老家是县城的,本来有机会调回去。
但每次想走的时候,看看这里的乡亲,看看那些孩子,就迈不开腿。”
他叹了口气:“八年了,青山变化不大。我心里有愧啊。”
“陈书记,您别这么说。”程立诚恳地说,“条件摆在这里,换谁来都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但总觉得自己还能做得更多。”陈大川又倒了杯酒,
“你来了,带来新思路,新办法,这是好事。
我支持你,不只是因为你有关系,更因为你是真想干事。”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但我也得提醒你,基层工作复杂。
修路要占田,建市场要动摊,都会触动利益。
到时候,可能会有闲话,有阻力,甚至有人使绊子。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程立点头,“只要是为了群众利益,我不怕得罪人。”
“好!有担当!”陈大川拍了拍桌子,“我就等你这句话。
你放心,只要是为了青山好,我这把老骨头给你撑腰!”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程立端起酒杯:“陈书记,有您这句话,我就敢放手干了。”
“干!”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米酒下肚,浑身暖洋洋的。
吃完饭,陈大川抢着付了钱。
两人走出饭馆,夜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程镇长,”走在回镇政府的路上,陈大川忽然说,“你爱人……春节真要来?”
“嗯,她说有时间。”
“好,好。”陈大川点点头,“到时候提前说一声,镇上安排一下。
虽然条件简陋,但总要尽点心意。”
“陈书记,不用麻烦……”
“要的。”陈大川很坚持,“你是我们青山的干部,家属来了,就是客人。这是规矩。”
程立不再推辞。
走到镇政府门口,陈大川停下脚步,拍了拍程立的肩膀。
这个动作很自然,但分量很重。
“程立啊,”他改了称呼,语气里透着长辈的关切,
“好好干。青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班子要团结,心要往一处想,劲要往一处使。”
“我记住了,陈书记。”
“那就好。”陈大川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明天开个班子会,把今天的情况通报一下。让大家知道,咱们有希望了。”
“好。”
陈大川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程立站在镇政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八月的夜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洒在天幕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风里带着山野的草木清香。
这一天的奔波,这一顿饭的交流,让他心里有了底。
陈大川的态度转变,比争取到的资金更让他振奋。
有了书记的支持,有了班子的共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
他摸了摸挎包,里面那本红绒布封面的结婚证硬硬的。
春节,柳絮要来。
到那时,他要让她看到一个不一样的青山——一个正在改变的青山。
虽然只是几条小路,一个市场,但这是开始。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火,已经点燃了。
远处传来狗叫声,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很远。
程立转身,走进镇政府院子。
办公室里,那盏灯还要亮很久。
明天,新的工作就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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