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八年,秋。
空降兵部队接到上级命令:参加年度对抗演习。蓝军由空降兵第十五军担任,红军是某机械化步兵师。
侦察连的任务是渗透到红军后方,摧毁其指挥所和通讯枢纽。
赵老虎把全连集合在作战室,指着沙盘说:“红军有一个加强营的兵力,配备装甲车和直升机,部署在这一线。正面和北面防守严密,有雷区和警戒哨。东面是一条河,红军布了水雷。只有西面——”
他指了指沙盘上的一座山。
“西面是座山,垂直岩壁,高八十米。红军觉得没人能从那儿过来,所以防守最薄弱。三排的任务,就是从这里翻过去,从悬崖下去,直插红军指挥所。”
邓振华看着沙盘:“连长,八十米垂直岩壁,没有路。夜间攀爬,难度很大。”
“所以才让你们去。”赵老虎说,“敢不敢?”
邓振华看了顾长风一眼。
顾长风盯着沙盘看了很久,举手说:“连长,我有一个想法。西面的悬崖,我白天去侦察过。岩壁上有裂缝和突出的石块,可以攀爬。我规划了一条路线,从这儿上,到这儿翻过去,从这儿下去。全程大约需要两个小时。”
赵老虎愣住了:“你去侦察过?”
“对。昨天白天,我一个人去的。”顾长风说,“红军不会注意西面,白天也没有巡逻。我爬到半山腰看了看,路线没问题。”
“你一个人去爬了那个悬崖?”
“对。”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红军发现,你的演习资格就没了?”
“所以我没被他们发现。”
赵老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邓振华:“你这个发小,一直这么疯?”
邓振华苦笑:“连长,这才哪到哪。你是没见过他十二岁炸泔水桶的样子。”
赵老虎沉默了一会儿,说:“就按你说的办。但有一条——安全第一。这不是真的战场,别给我整出人命来。”
演习前夜,顾长风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训练场。他坐在单杠下面,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画着悬崖的路线图。每一块突出的石头,每一道裂缝,每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邓振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你什么时候去侦察的?”
“昨天。”
“一个人?”
“一个人。”
“你不怕?”
“怕什么?”顾长风头也没抬,“我算过了,白天红军不会注意西面。他们的侦察力量都放在正面和北面。而且我穿的是便装,就算被发现了,也可以说是附近的老乡。”
“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打仗嘛,不算怎么行。”顾长风把本子合上,站起来,“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凌晨零点,三排集合完毕。
顾长风站在队列前,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自己画的地图,把路线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他把地图递给邓振华:“排长,你在平台上指挥,我带两个人先下去。”
“我先下。”邓振华说,“我是排长。”
“你是指挥员,你得在上面指挥全局。我先下去探路。如果路线没问题,我发信号,你们再下。”
邓振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小心点。”
“放心。”顾长风咧嘴一笑,“我算过了。”
队伍出发了。
夜色如墨,山沟里伸手不见五指。战士们摸黑前进,谁也没有开手电筒——任何光源都可能暴露行踪。顾长风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像猫。他的脑子里装着整条路线,哪里有石头,哪里有沟坎,哪里需要绕行,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从小跟着爷爷练出来的本事——走过的路,要像刻在脑子里一样。
两公里山路,走了四十分钟。
凌晨零点四十分,三排到达悬崖底部。
顾长风抬头看了看。悬崖在夜色中像一面黑色的墙,直插夜空。他深吸一口气,把手电筒含在嘴里,开始攀爬。
岩壁比白天看起来更陡。有些白天看着能落脚的地方,夜里踩上去才知道是松的。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三次——先用脚尖踩一踩,确认结实了,再把手移上去,最后才把全身的重量挪过去。
爬到三十米的时候,他脚下的一块石头松了,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碎石噼里啪啦掉下去,在黑暗中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指死死抠住岩缝,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
下面的邓振华屏住了呼吸。
顾长风稳住身形,找到一个新的落脚点,继续往上爬。
凌晨一点二十分,他爬到了半山腰的平台上。
他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固定在岩壁上,然后把绳索扔下去。邓振华带着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上来。
凌晨两点,全排到达悬崖顶部。
下面是红军指挥所,灯火通明。帐篷、车辆、天线、哨兵——一切尽收眼底。
顾长风趴在悬崖边上,用望远镜观察了十分钟,然后把观察到的情况画在一张纸上:指挥所位置、通讯车位置、哨兵位置和换岗时间、巡逻路线。
“指挥所门口有两辆通讯车,周围有一个排的兵力守卫。哨兵每两个小时换一次岗,下一次换岗在凌晨三点。换岗的时候有三十秒的空档期,所有哨兵同时转身面向外,背对指挥所。巡逻队每十五分钟经过一次,路线固定,从不偏离。”
他把纸递给邓振华:“我的计划是:我带两个人从侧翼摸下去,炸掉通讯车。你们在悬崖上接应,等通讯车炸了,红军指挥所会乱,你们趁乱从正面滑下来,端掉指挥所。”
“你一个人带两个人?”邓振华皱眉。
“人多了容易暴露。三个人够了。”
“太危险了。”
“打仗哪有不危险的?”顾长风说,“你信任我吗?”
邓振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凌晨两点四十分,顾长风带着两个老兵,从悬崖侧面的一条裂缝往下滑。
这条裂缝只有半米宽,两侧都是锋利的岩石。三个人侧着身子往下挤,作训服被岩石刮得嗤嗤作响。滑到一半的时候,顾长风的手套磨破了,手掌被岩石割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他咬咬牙,继续往下滑。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三个人到达地面,潜伏在指挥所旁边的草丛里。
顾长风看了一下表。三点整,哨兵换岗。所有哨兵同时转身面向外,背对指挥所。
“上。”
三个人猫着腰,从草丛里钻出来,摸向通讯车。二十米的距离,走了整整两分钟——每一步都踩在哨兵视线的死角里,每一步都避开巡逻队的路线。
三点零三分,他们摸到了通讯车后面。
顾长风从背包里掏出模拟炸药,贴在车底。两个老兵分别贴好了另外两辆车。
三点零五分,三人撤回到草丛里。
顾长风按下起爆器。
“轰!”
模拟炸药的烟雾腾空而起,三辆通讯车同时被“摧毁”。
红军指挥所里顿时乱成一团。军官们冲出帐篷,士兵们端起枪,有人在喊“敌袭”,有人在喊“通讯断了”,有人在喊“快联络指挥部”。
悬崖顶上,邓振华看到了信号,带着剩下的战士从岩壁上滑下来。十个人,十条绳索,同时下降。红军正忙着处理通讯车被炸的混乱,谁也没有注意到头顶上正在降下的天兵。
三点零八分,邓振华带着战士们落地,从侧翼发起进攻。
三点十分,顾长风带着两个老兵从正面压制。
红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指挥所被包围,指挥官被“击毙”,参谋人员被“俘虏”。
三点十五分,演习导演部宣布:蓝军获胜,红军指挥所被摧毁。
三排的战士们站在红军指挥所前面,有人笑,有人喘气,有人拍着身上的土。王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刚才爬下来的悬崖,说了一句:“妈的,这辈子没干过这么疯的事。”
刘小勇在旁边接话:“跟着疯子干,能不疯吗?”
顾长风站在旁边,手上还在流血,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邓振华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回去让卫生员包扎一下。”
“知道了。”
邓振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疯子,你今天干得漂亮。”
“你也是。”顾长风说,“滑降的时机把握得刚刚好。”
“那当然。”邓振华得意地说,“我可是空降兵学院的优等生。”
“你上次跳进女生宿舍的时候也这么说。”
“你能不能别提那事了?”
“不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演习结束后的总结大会上,导演部点名表扬了侦察连三排。“蓝军侦察连三排,从西面悬崖渗透,成功摧毁红军指挥所和通讯枢纽,为蓝军获胜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赵老虎坐在台下,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翘起。
会后,他把顾长风和邓振华叫到办公室。
“这次演习,你们三排干得不错。”赵老虎说,“但我叫你们来,不是说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表格,放在桌上。
“狼牙特种大队的选拔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开始,全军区选拔。我给你们报了名。”
顾长风眼睛一亮:“谢谢连长!”
邓振华也点头:“谢谢连长!”
“别谢我。”赵老虎说,“狼牙选拔不是闹着玩的。你们在侦察连是尖子,但到了狼牙,可能连及格线都够不着。我问你们一句——准备好了吗?”
顾长风站得笔直:“准备好了。从十二岁那年,我爷爷带我跑五公里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邓振华也站起来:“我也是。从十岁那年,我爸带我第一次跑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
赵老虎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别给我丢人,要是第一批就被淘汰了 别说是我的兵回来有你们俩好看的。”
两人闻言想起赵老虎的手段各自打了一个冷颤连忙敬了个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站在操场上,顾长风看着远处的伞塔,深吸一口气。狼牙特种大队,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当天晚上,他给史大凡打了个电话。
“耗子,我要去参加狼牙选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什么时候?”
“下个月。”
“我也在海军陆战队准备好了等我。”
“我去找你。”史大凡说
“好。狼牙见 我和伞兵等你。”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顾长风坐在床上,翻出那张三个人在操场边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个少年,笑得没心没肺。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难,但他知道,他不会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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