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衔月听闻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时,微微愣了一瞬,随即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她小声嗫嚅。
“驿馆又不是缺房间……他们怎么只准备了一间?”
谢觐渊猪蹄吃得有些腻,啜了口茶汤漱口,从容道。
“谁让你说是我的婢女,婢女跟主子住同一间房伺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他不着痕迹地欣赏着她那点小慌乱,眼底浮起一丝玩味。
“怎么办?要不让府君再安排一间?”
话虽如此,可还没等秦衔月开口,他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只不过重新安排的话,但难免会让人疑心我们的身份,新罗的皇子在我大周境内被害,若是孤太子的身份暴露,难免在使臣中引起骚乱,届时孤身边只有萧凛一个护卫,恐怕...”
秦衔月立刻打断他道。
“算了吧,阿兄,那样太危险了。”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小声道。
“不过是几日光景……我打地铺凑合一下也行。”
谢觐渊闻言笑了。
“哪能让你一个身体较弱的女孩子打地铺,就算是要打,也是孤睡地上才是,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在屋内那张床榻上扫了一眼,又落回她脸上,似笑非笑。
“孤瞧这床榻也宽敞,睡下两人不是问题,一起挤一挤便是了。”
秦衔月迟疑了一瞬。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又不是没有过。”谢觐渊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还是说皎皎长大了,嫌弃阿兄了?”
谢觐渊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卷宗,想起从前关于秦衔月的那段记载——
那时她不过十来岁,与顾砚迟同窗习武,竟还曾挤在一张榻上午憩。
教顾砚迟拳脚的是位老都尉,戎马半生,性子粗枝大叶。
在他眼中,十来岁的孩童哪有什么男女之分?
同榻而眠,不过是寻常小事。
可顾砚迟到底年长她几岁,十五六的少年,在寻常百姓家也早懂了男女大防;换了勋贵门户,若是长辈管得松些,说不定孩子都搞出来了。
可是他当时还能毫无顾忌地跟秦衔月睡在一起,谢觐渊就算用脚趾头想,也晓得他在打什么主意。
真乃流氓行径!
秦衔月闻言,感觉模糊的记忆中,似是有这么回事。
加之奔波了一路,也确实累了,于是不再矫情,道了句“那好吧”,转身去帮两人铺床。
谢觐渊原本只想着逗一逗她,看看她娇羞恼怒的可爱样子,然后就去隔壁萧凛处将就一宿。
(萧凛:为我花生!)
谁知听到她竟然真就应下了,砰的一声,将茶杯摔回桌上。
秦衔月刚打开帷帐,就听身后传来响动,诧异地回头看去。
“怎么了阿兄?”
谢觐渊肩膀僵硬。
“无事。”
真不知道该感谢她信任自己的人品,还是该嫉妒与她真阿兄曾经的亲密。
秦衔月莫名其妙。
听他的语气,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明明是他提议一起睡的,怎么自己答应了,他反而不高兴了。
阿兄最近的脾气,愈发反复无常了。
铺好了床,秦衔月来在谢觐渊身边。
“阿兄,可用我服侍你盥洗?”
谢觐渊唇线平直。
“你自己去便好。”
秦衔月点点头,用帕子沾着温水,擦了擦脸,散了头发,缩进了床榻里侧。
睡意有些侵扰之际,就见谢觐渊还坐在桌边,忍不住再次开口。
“阿兄?”
这两个字本是谢觐渊开始哄着秦衔月叫的,如今听上去却莫名刺耳得紧。
“本也不是亲兄妹,在父皇母后面前叫也就算了,私下里你可以不用称呼我阿兄。”
秦衔月水漾的鹿眸中装着大大的疑惑。
“那我该怎么称呼?叫...殿下?”
谢觐渊:...
“算了,”他扶额感觉自己真是越发矫情,“以后再说吧。”
看见谢觐渊站起身,秦衔月本能地让出身边的位置。
心里不太舒服的太子殿下见此,顿时有了一种破罐破摔的心情。
反正是她自己主动邀请的,他再拒绝就不是男人。
于是也合衣躺下。
按理说,他在深宫浸淫多年,看见的都是权谋机斗,早已习惯了孤枕独眠。
宫中步步杀机,你永远料不到,下一个在暗处对你下黑手的,会是谁。
原以为自己绝难忍受有旁人在枕畔如此相近地安睡。
可此刻,鼻尖萦绕着身侧传来的幽幽冷梅香气,枕边人吐息绵长清浅,像春夜融雪般一点点渗入肺腑。
睡意竟在这股安宁里翻涌上来,渐渐将漫长的夜色淹没。
再睁眼时,天光已然大亮。
谢觐渊这一觉,竟睡得格外解乏,连肩背久违地松泛开来。
见秦衔月还在睡着,便没出声,只替她拢了拢被角,又交代驿丞好生照看,这才离开。
秦衔月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拥着被子坐起身,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日种种。
窗外日光正好,鸟雀啁啾,倒是个难得的晴日。
她洗漱完毕,在桌边坐下,将昨日收集的那些零碎线索一一摊开。
将昨日自己与谢觐渊对案情的分析,还有那些证人的证词又反反复复咀嚼了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所幸铺开纸,将与案件有关系的人,全部又画了一遍。
一张接一张,不知不觉便画了七八张。
待她搁下笔时,桌上已摊满了各色面孔。
肚子忽然咕咕叫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
索性放下画像,起身出了门,往后厨走去。
管事的婆子昨日见过她,一见面便热络地迎上来:“姑娘来了!饿了吧?快坐,今儿个炖了老母鸡汤,香得很,给您盛一碗?”
秦衔月笑着点头,在灶边的小凳上坐下。
婆子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又夹了两块鸡肉,还往她手里塞了个刚出锅的馒头。
秦衔月道了谢,正埋头吃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从灶房门口一闪而过。
她抬眸看去。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布短褐,低着头,脚步匆匆,几乎是贴着墙根走。
目光落在他脸上,只一眼,她便认出来了。
是嫌疑人中那个送饭的厨子。
秦衔月继续喝着汤,目光却悄悄追着那人的背影。
他走到灶房角落的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仰头喝了几口,又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全程没有抬头,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喝完水便又低着头,匆匆往灶房后门走去。
从头到尾,他甚至没有往灶房中间多看一眼。
秦衔月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那人的五官……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而且他的性子,也和厨娘她们说的“憨厚老实”的描述不太一样。
眉宇间的神情有些……拘谨。
或者说,阴鹜。
秦衔月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状似无意地问那婆子:
“方才出去的那位,就是那日给皇子送饭的厨子?”
婆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可不就是他嘛。关了整整三天,昨儿个才刚从府衙大牢里放出来。可怜见的,好好一个人,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秦衔月“哦”了一声,问道:“怎么变了?”
婆子压低声音。
“以前这人虽说也闷,可好歹见了人会打个招呼,笑一笑。现在倒好,见谁都躲着走,一句话也不说,跟丢了魂似的。
不过要我说也正常,任谁被关进那阴森潮臭的府衙大牢好几日,也得关出毛病来。”
秦衔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喝完汤,又坐了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后厨,她在驿馆里又转了一圈。
走到皇子遇害的那个院落附近时,正好遇到昨日那个侍卫长在巡逻。
她走上前,问了几句郡主那边的情况,得知没有异常之后,便转身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刚一进门,秦衔月便觉出不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息,与她身上的冷梅香和阿兄身上惯有的冷檀香截然不同。
她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的便要转身退出去。
可还没来得及迈步,身后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直逼而来!
她甚至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手已探入袖中,攥住那柄贴身藏着的匕首,反手便刺!
自从经历了几次三番的危机之后,秦衔月如今无论去何处,身上都会带着这把匕首。
即便她不会功夫,即便她从未杀过人,可她知道必要之时,这柄匕首可以让她自行了断,免受侮辱。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她虽然刺得毫无章法,力道也不算重,可胜在出其不意,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来人显然没料到她出手这般决绝,身形微微一顿,堪堪侧身避开要害。
可那匕首来势太快,锋刃擦着他的衣袖划过,“嗤”的一声轻响,衣袖裂开一道口子,底下渗出殷红的血迹。
秦衔月本能地抬头,想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大胆子,敢擅闯京中钦差的居所。
可当她看清楚那张脸,不由惊在了原地。
而就是这片刻的怔愣,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一只大手迅速捂住她的口鼻,将她往后一带,抵在门边的墙上。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响起:
“皎皎别出声,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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